刘棉匠

时间:2020-09-15 栏目:短篇小说(原创版)

我与刘棉匠相识,是在刚调到南阳乡兽医站时。当时我从兽医站出来往街面上走,就见一个背微弓,小眼睛,面目有些像弥勒佛样的人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记得他当时顺手拿了个手机,反手伸出来很恭敬地等待我去握。

您是陈兽医吧?久仰大名!

为了表示更恭敬,他说话时,特地将微弓的背再弓了那么一下。

我之前在北阳乡兽医站上班,也是兽医,而且是普通的兽医。刘棉匠突兀地来这么一句,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为了表示礼貌——同时不掩饰地说,我也有些激动,试想人家说久仰你大名,你不激动?——赶忙伸出手去握。

陈兽医你写过木匠、铁匠、石匠、鞋匠、棉匠……你每写一篇我都读了,你写得好,写得真好!尤其写棉匠,写得逼真得不得了。刘棉匠眼神闪烁地望着我——就差眼角出泪花了,由此不难看出他对我的崇拜程度。

对你说,他数到棉匠时,还激动地抖了一下我的手。

我明白他“久仰大名”的由来了,之前我在北阳兽医站的时候,由于同事多,业务相对较少;我爱好文学,无事的时候打发时光,写过一个系列的工匠,陆续地发在了网上。刘棉匠应该是在网上读到了我的工匠系列,才说这话的。

看来他喜欢读文章。我心里想。

写得真好!真好!刘棉匠又激动地抖了一下我的手。

我的手被他紧握住,握久了,有点胀,我试图抽出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刘棉匠抱歉地赶紧松开手。

我姓刘,在乡扎花厂!就在这街的那头!那头!有空陈兽医你到我的扎花厂去做客。刘棉匠对着街的西头指了指——街是东西向,乡里不像镇上,直筒子,就一条街。

“到我的”这三个字,让我听出了刘棉匠是扎花厂的厂长,或者说扎花厂是他的。

好的!好的!我客套地应承。

一定去啊!一定去啊!刘棉匠侧转身.边走边对我招手,脸弥勒佛样地笑着。

刚到南阳,人生地不熟,就遇到这么一个对自己崇拜对自己热情的人,心里自然暖暖的。

在南阳兽医站上两个月的班,就与站里人都混熟了,他们向我介绍刘棉匠,我听着很得味。

他们说,刘棉匠没有读过书,不识字,他家祖祖辈辈做棉匠,弹棉花,他从小就跟他父亲后面弹棉花,后来弹着弹着,开始收棉花,再后来办起了扎花厂,再后来最先有了手机。

说手机的事情,站里人给我讲了个笑话,说刘棉匠不识字,在笔记本上记姓名与电话号码,乡长名字写不来,他就画一个大帽子,表示权最大;派出所所长名字写不来,他就画一把手枪代替……

我猜这应该是演绎,是拿刘棉匠开涮。既然刘棉匠能读通我的工匠系列,就说明他识字,怎么能说他连乡长与派出所所长的名字都写不来。大概是他识字不多,而乡长与派出所所长名字中有个把字生僻,他写不来,故而用图案代替。

如果真是这样,倒说明他聪明。

我是不喜欢闲逛的人,第二次与刘棉匠见面是在周末,在街面上,当时北阳乡兽医站我过去的三个同事来看我,其实他们想来南阳乡转转。我自然要带他们转转,这样在街面上就與刘棉匠碰面了。

刘棉匠还是微弓着背,顺手拿着手机。我注意到,他在街面上走的时候,两个膀子是甩开的——有点似当今走红的男演员张嘉译的走法。

啊!陈兽医,您来朋友啦!刘棉匠站住,脸弥勒佛样微笑。

是那天说“久仰大名”的人!他微弓的背,还有弥勒佛样的笑,我瞄一眼就记得。

呵呵,过去兽医站的几个同事!

老同事也礼貌地对着刘棉匠笑笑。

走到我扎花厂食堂去吃饭!刘棉匠把手机换到反手上,顺手就来拉我的臂膀。

不客气!不客气!我拽他拉我臂膀的手。

就吃便饭有什么客气不客气的!刘棉匠继续拉。

我望着几个老同事,他们同时摇头。我对刘棉匠说:你太客气了!谢谢你!我的这几个老同事想与我单独在一起扯扯。

你们不要见外!刘棉匠眯着小眼睛说。

不客气!不客气!我的几个老同事同时摆手。

那你们到哪个饭店去?刘棉匠微弓着背问。

带他们吃狗肉去!到南阳乡来有四个月了,从新同事口中听到街上有三家饭店。其中一家烧狗肉,而且烧得极有特色,价格也不贵,我打算到那家去。

那是我们南阳的特色!不错!不错!刘棉匠把手机换回到顺手说。

这样我们就分别了。

电影《少林寺》中有句台词叫闻到狗肉香,神仙也跳墙。一大盆狗肉上桌,冒着热气,老同事眼睛放光。我准备叫酒,只见老板娘怀里抱着两瓶酒、手里捏着两包烟进屋来。我有些诧异。老板娘把烟酒放下说,这是扎花厂的刘厂长叫人送过来的!

老兄,你在这个地方混得不错嘛!

阉猪割卵子,还阉割出名堂!不错!不错!我们以后要向你学习!老同事一起嚷起来。

哪是这么回事哦,是他……我想说,是刘棉匠看了我写的工匠文章,尊敬我的。

别说了!别说了!说了我们也不相信!老同事们挥舞着手,堵住了我嘴。

我心里很得意!

大方!义气!刘棉匠这个人还真不错!我老同事来,他让我挣足了面子,我对他好感倍增。

我们行当不同,没有更多的交集,打此后,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第二年秋末的一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里翻看一本兽医外科学与手术学的书籍,就听见走廊上有人在打听:陈兽医在哪个办公室?

刘棉匠进了我的办公室,他背仍然微弓着,双手拢在前面,眯着眼笑。我招呼他坐,泡茶,抱歉地对他说,不好意思,我不吃烟,没有烟。我在说的时候,他已经从腰里摸出一包烟,站起,抽出一支递给我,我赶忙摆手。

来,是有个事情要麻烦陈兽医!他急着说。

先喝点水再说。我指了指茶杯。

不渴!不渴!

见他急着说事,我赶忙示意,有什么事情,尽管说!

是这么个事情,像我们扎花厂,这么个厂子在,必须看条狗……他绕着弯说。我是兽医,听到他说猪狗的事,立刻明白,问他,是不是阉的事?

是的!是的!这死畜生最近疯得很,铁链子锁着,还把链子挣脱了,把厂里一个搬棉花的工人咬了,给我惹不少麻烦。我想,这死畜生暂且不能宰,先把它阉了,收收它性子。

行!我是兽医,对于客户提出的要求有求必应,何况是人品不错的刘棉匠。

我第一次到刘棉匠的扎花厂。厂子被围墙围着,一个大铁门敞开着,不断地有贩子拉着整车的棉花进去。院里的前面是一个大场子,后面是一个大车间。我远远地朝大车间里望,只见里面白花花的,能看到高空有长铁皮吊着,棉花从一头进,另一头出。脸转向院里一侧,只见一条皮毛黑得发亮的狼狗被铁索系着,它狂躁,见到我这个生人吼叫着往前冲,铁链拉着,它被弹射了回去;然而它不甘心,再次往前冲的时候,铁链斜拉直,它的整个身子腾了起来,然后重重地落下。

叫什么叫!刘棉匠这回把身子挺了挺,背弓稍微好点。

这只狼狗瞅了瞅刘棉匠生气的表情,有些不情愿地收敛,为了面子它还小声地叫了两声。

就是这个躁样子!有的贩子运棉花都不敢进来!刘棉匠解释找我来的原因。

阉好狼狗,我要走。刘棉匠说就在食堂吃点便饭,又不麻烦。我好奇,想顺便了解他点情况,也就没有推辞,留了下来。

与所有的工匠一样,刘棉匠也爱口酒。我也能喝一点。就我们俩,我们边喝边扯。虽然在他的厂子,开始刘棉匠在我面前还是有点拘谨,给我斟酒的时候手抖,泼洒了点。他弥勒佛样地笑,说他最敬重读书人了,尤其敬重能写文章的人,像我这样的。

我顺着他的话,又怕伤他的自尊,只好先捧他一下,然后试探着问,看你现在生意做得很不错,你读了多少书?

陈兽医!要说读了多少书,我不好意思说,我只读了小学二年级。

原来读书是不多!看来那些人编排刘棉匠还是有些出处。怎么没有读了?我好奇地问。

我家老子做棉匠,没有人打下手,就没有给我讀了。打棉被,我家老子撑竹竿子递线过来,我负责绕,还上台子压棉胎。压棉胎知道么?刘棉匠眯着小眼问。

知道,把稀软的棉胎压实,在棉胎上面放个圆板,反反复复,到边到拐地转,我说。

陈兽医!你懂得不少手艺人的事情!刘棉匠显得很开心,他把头朝我这边歪了一下。我们亲近了,我不再顾忌,问起了我好奇外传他画帽子与画手枪的事情。

是有这么回事情,也不是写不来字,就是觉得这么一笔画比写字省事!刘棉匠右手食指在空中绕了一下。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心中说,看来刘棉匠读书不多,生活经验既多也好用。我们生活工作中就常有这样的人,中规中矩,结果做不好事。

我心中不由地赞起刘棉匠来。

当然刘棉匠也放开了,他问我,陈兽医,什么行当不好学,您怎么学起兽医来了?脏啦啦的!我告诉他,我当初学的是农技,毕业分配的时候,兽医站缺人,就把我分到了兽医站,这样跟老兽医后面瞄了几回,就上了道。

给他阉狗后,又好长时间没有见面,这期间,我出了本小散文集子,名叫《工匠》,里面收集了我之前写的几种工匠,又新添了蔑匠、泥瓦匠、伞匠、漆匠……

我对写工匠几乎成一种执着,我细琢磨过原因,可能有这么几个方面:一是我小时候身边遍布工匠,我在他们群里长大,与他们感情深。说到与他们感情深,就有一个例子,我的父亲就与一个姓姚的泥瓦匠感情深厚,父亲曾在我初三毕业那年把姚泥瓦匠请到家喝酒,姚泥瓦匠答应收我为徒,父亲非常高兴,这意味着我日后不用扛锄头,只是后来我考上了农校,无缘泥瓦匠这行当,没有当成工匠。二是我认为他们的每一项手艺都是一门技艺,千锤百炼了的技艺,他们身上都有精工细作的工匠精神,值得我崇敬。此外,还有一方面原因,在当今民间技艺后继无人,濒临失传的情况下,更有必要用文字把它们记录下来,保留下去——我这么说,似乎把自己“高尚”了。

一天,刘棉匠又登门兽医站,他微弓着背,笑得小眼几乎眯着。我以为他又找我去阉狗,没想到他进门就拉皮包链子,从里面抽出一条中华烟——那时中华烟还很稀贵。他把烟往桌上一磕说,这是给您的!

我不抽烟啊!您不抽,不能留着招待人啊!他不由分说把烟往我办公桌下面的柜斗里放。

我不要!真的不要!我与他拉着。烟又到了他手上。陈兽医,你不收,这……这怎么好!刘棉匠摊着手。你这样不好!我摆着手。

那……那……刘棉匠吞吐了一会话出了口,我想……想……想向陈兽医您讨本……

要什么直接说!我眼睛盯着刘棉匠的脸。

听……听说陈兽医您出了《工匠》的书,我想向陈兽医您讨……讨本。

这不成问题啊!我很高兴。

那……那太好……好了!刘棉匠双手激动地搓着。

我拿出《工匠》散文集子,掀开书壳子开始欣然“题字”。在动笔写“刘棉匠”三个字之前,我望了他一眼,只见他小眼直直地盯着书。当“刘棉匠”三个字落下后,我抬头望了他一眼,只见他眯着小眼在笑,脸上的肉隆在一起,与弥勒佛没有两样。

然后我工整地落下“雅正”二字。

还雅……雅……雅正!刘棉匠快乐地口中喃喃。我很满意自己的签名,抬起头,只见刘棉匠把《工匠》散文集捧在怀里,脸色因为激动绯红。

一个小雪飘飞的下午,我来了情调,站在兽医站我的办公室窗口看雪飘。我发现小雪几乎都不直落到地面,而是歪歪斜斜地落到地面,我琢磨应该是风力让雪花偏离了轨迹。

正在这时,刘棉匠满身雪花来到了兽医站楼下。

刘棉匠是来接我到那个狗肉烧得好的饭店去喝酒,他说来了一个与他同行的老板,他让我去作陪。“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下雪天有酒喝,而且是刘棉匠请我喝酒,是快事,我痛快地答应了。

刘棉匠在离开我办公室的时候,眯着小眼朝屋里睃了一下,我没有在意,等我抬脚的时候,刘棉匠像是想起来似地说:陈兽医,我想买……买一本《工匠》书送给那个老板。

我出版那本《工匠》纯粹是自娱自乐,没有想到销售的事,因为现在这个年代很少有人买书,即使名家的书也很少有人买。没想到刘棉匠这么个“大老粗”居然看重我的《工匠》书,买去送人,我心里自是快意。

我拿出《工匠》书,问了那位老板姓名,然后郑重地写上,另外还写上“雅正”二字,签上自己的名字。

好!好!这几个字好!刘棉匠看着我写字,眼珠子就像第一次见到我时激动得晶亮。他接过书,拉开棉衣拉丝,把书放在腋窝下,还压了一下。

刘棉匠是这么向那位老板介绍我的,他说我是本地的大作家,乡长请客我一般都拒绝,唯有他请客大作家每次都捧场;他还介绍说,我出了《工匠》书,一般人买,都不卖,惟有他,与我关系铁,赠送了一本给他。刘棉匠这么介绍我,很明显地夸大了,我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知道刘棉匠要面子,我没有说穿。

刘棉匠边说边打开书壳,我留意观察了一下那个老板的眼神——那个老板见到他名字在书上面时,眼珠子并没有表现怎么明亮,待看到“雅正”二字时,眼珠子像电压突然增高的灯泡猛地放了一下光。

附庸风雅,我发现这老板也要面子。

来这个狗肉饭店照例点了一个狗肉火锅,炒了几个菜,上了一盘五香花生米,来了两瓶白酒,我们三个人很投缘地喝了起来。

两瓶喝完后,刘棉匠兴致高,还要喝,又上了一瓶,这瓶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发现刘棉匠与那个老板的舌条都卷了。

刘棉匠弥勒佛样的脸因为喝了酒,此刻就像火锅里的狗肉红紫。他向那位老板划着手说,来……来年我准备找国……国土所,把扎……扎花厂后面的地再买……买下来,再建……建一个车间……

那个老板没有顺着刘棉匠的话说,他说,老刘,刘……刘老板,扩大生产的事情你要慎……慎重,最近你可看电……电视了,好……好像电视上说国家棉花收购政策要紧缩。

再……再紧……紧缩,也紧……紧缩不到哪……哪里去……

我雖然读的书多,但对棉花收购政策不关心,因而不清楚棉花收购政策松紧,插不上话,就听他们二人绕着舌头在说,不知道是刘棉匠的话对,还是那个老板的话对。

第二年几乎没有见到过刘棉匠一次,刘棉匠也没有来找过我一次,就听别人说,刘棉匠又建了厂房,现在成了大老板。刘棉匠有气魄,我自然为他高兴,同时更敬佩他。

一个小棉匠成就大事业,有一天,我突然来了灵感,想以他为原型写部短点的长篇小说,名字就叫《小棉匠》,我脑子发热了好多天,最后还是搁笔了,缘由在于刘棉匠事业发展基本上平顺,即使在办扎花厂时有些小波折,也不符合小说情节发展波澜起伏的基本要求。

各人忙各人的事情,我渐渐地把刘棉匠给淡忘了。这之后,陆续听到本乡几个老板的公司或厂倒闭,不过没有听到刘棉匠的扎花厂倒闭,我为刘棉匠庆幸。

四年后的一天突然听说刘棉匠的扎花厂关门了,说他欠了银行不少钱,他为了生活,只好捡起了以前的老行当,弹棉花,又做起了棉匠。

我有些同情起刘棉匠来。

刘棉匠从一个小棉匠变成小老板,又从小老板变成大老板,再从大老板跌落凡间成为小棉匠,这样小说就有大起伏了,我觉得《小棉匠》就能写下去了。为了让小说情节起伏,同时让小说有个好的结尾,我设计了小棉匠后来又咸鱼翻身,再次成了扎花厂大老板的情节。

这结尾也是我内心对刘棉匠的祈愿。

于是我开始动笔撰写长篇小说《小棉匠》。

小说写的虽是小棉匠这个小人物的命运,但揭示的却是社会变革时期企业主创业发展的素质与目光问题。如何发展,如何立于不败之地,带给社会一些思索。

小说的语言很民间,情节也还算得上曲折,没有想到的是,《小棉匠》小说出版后热销,很多人都为讨得一本《小棉匠》小说而自喜。我不轻易送《小棉匠》小说给人家,这就像营销手段一样,让更多的人渴盼能得到我的《小棉匠》小说。

那一阵子,我沾沾自喜,脑袋都是晕的。

一天我晕晕地经过南阳超市前,一个微弓着背的人与我擦身,这个人望了我一眼,略顿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过去。

刘棉匠!我猛然意识到,急忙回头。

刘棉匠步子迈得很慢,似乎有意这样慢,就在我身后。

他很意外也很欣喜地回过头,略有点怯地喊了我一声——陈兽医。

我发现,他弥勒佛样的脸瘦削了不少,即使他面部表情惊喜,但我仍能从惊喜里看出他神情的疲沓与不自信。

他背本来就微弓着,这会可能觉得卑微,有意弓着,背弓得更厉害一点。

我想问他现在情况,觉得不好开口,便只望着他没有说。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看来双方都不好说话,为免除尴尬,我对他说,以后有事情找我,便抬腿走。

陈兽医!刘棉匠喊了我一声便停住。

我望着他,等待他说。他犹豫了下吞吐着说:陈兽医,听说您出版了《小棉匠》小说?

是啊!我很利索地说。

我能……不能买一本?

你要看啊!我送你一本!我痛快地说。

不!我买!

不要你买!我送!

……

刘棉匠没有再说话,我发现他左眼眶里一枚白色的水珠子在滑动。

一同毕业分到乡下兽医站的同学,好几个都是高级兽医师了,我还是中级兽医师,心里热辣辣地期盼,好在县畜牧兽医局分给了我们南阳站一个高级额。我工作二十来年,肯钻研,除了写些风花雪月的文字外,还在国家畜牧兽医杂志发表过一篇论文,在省畜牧兽医杂志发表过四篇论文,这在乡镇兽医中应该说是无人能及的,我认为这次我能十拿九稳地把这个高级额揽入怀中。

然而事与愿违,它被我们兽医站的站长夺去了,游戏规则是他为头制定的,哪个方面有利于他,他就把哪个方面分数弄高些,这样表面上公平公正,实际上都向着他,他自然能得到那个额。我清楚这潜规则,没有与站长计较。

不过心里还是很郁闷的,有半年时间人都郁郁寡欢的。

阳历新年快到了,新年应该有好心情,像刷子刷旧物件一样把不愉快全都刷去,我心里这样祈愿。

新年到来的头一天晚上,特别的冷,外面风嗖嗖的,窗子玻璃呕当的响,我早早地就洗了脚躺在床上看书。

陈兽医!您快开开门啊!在八时多一点的时候,听见刘棉匠在外面敲门。我急忙起床,披了外套,拉开门。

只见刘棉匠肩扛一床红被单裹着的棉絮。

这是我新打的棉絮,暖和,这天冷,我给陈兽医您送来了!刘棉匠边往里闯边说。

这怎么好!刘棉匠这么客气,我不知道如何招呼他。

这新棉絮软和和的,暖和和的,陈兽医您换上,保证你一夜到天亮都不冷。刘棉匠要走。

喝口热水再走!下身没有穿毛线裤,尽管有点冷,我还是去拎热水瓶。

不了!刘棉匠摆着手。到门口时,他说了句话:陈兽医,我说不来话,您在兽医站人品是最好的,技术也是最好的,听说那个什么额您没有搞到,您心里闷。我说句话,陈兽医您记着,歇不了几年那个额您就能搞到!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口气就像算命先生一样。

我明白,他是在安慰我。我纳闷,他一天到晚弹棉花,是如何知道我没有搞到那个高级兽医师名额的。

新年到了,加上刘棉匠鼓气的话语,我从郁闷的沼泽中爬了出来。

元月五日是个大晴天,街面上又没有风,加上心情不错,我打算回访,去看看刘棉匠,看看他的棉匠铺。

刘棉匠原先的扎花厂在街的西头这我清楚,他的棉匠铺是否也在街的西头我不清楚,我虽然到南阳乡有十年来了,但我日常不太关注街道上的情况,对于街上的一些店铺不太了解,因而不清楚刘棉匠的棉匠铺在哪边。

刘棉匠尽管现在落难了,但他的声名还是很响的,随便一问,好几个人作答,刘棉匠的棉匠铺在街的东头。

也是稀奇,棉匠铺不与扎花厂在一头!我心里自言自语。

我按照人家说的,往街的东头走,边走边留意一个个的店铺,快走到东头的末梢了,还没有见到他的棉匠铺。就在到达末梢时,只见一个壮汉子挑着两捆包了被单的棉絮从一个铺子里出来——这个汉子褂子上挂着不少棉絮。汉子后面跟着一个老奶奶与一个中年妇女,她们手里拎着箩筐。我认定这就是刘棉匠的棉匠铺了。

我不紧不慢地靠前。

刘棉匠的棉匠铺与周边店铺不同,门口有石槽子,门板卸放在外面墙壁。这有点像我从前看过的某个老街的店铺。门口上面的木梁以及两边的木框上都挂着许多稀泡的棉絮。

朝屋里望,里面空间不大,光线不太明亮,墙壁、房梁、凳子……都是棉絮。铺屋正中搭着一个木板台子,上面铺着新棉花。一个弯曲的长竹条子绑在腰背微弓的刘棉匠背部,显得倒很协调。这长竹条子通过一个绳索与弹棉的弓连接了起来。刘棉匠一手紧握着弓背,一手紧握着棒糙,梆!梆!梆!他专注地敲着棉弦,一团团被弹起的棉花像是在放烟花。

我目光专注地望着刘棉匠。

梆!梆!梆!刘棉匠专注地弹着他的棉花,周围的一切都不在他的视野之中,自然不会留意到站在门外的我。

我对刘棉匠產生深深的敬意。我认为刘棉匠的身上体现了工匠的精神。

一束明亮的光线从上方斜射到飞舞的棉花上,先前无亮色的棉花欢呼雀跃地放射出雪白刺眼并略带几丝金色的光芒。刘棉匠也许感觉到了,我留意观察他的神情,只见他弥勒佛样的脸上泛着微微的红润。

屋里的那束光线显然是从屋顶的亮瓦透射下来的。

又过了三年,中秋的时候,刘棉匠的扎花厂又开了门。这回是刘棉匠与上次的那个老板合股办,刘棉匠以厂房人股,他不参与经营。国家的棉花收购政策又放宽了,那个老板把政策吃得透,他带资人股,负责经营。

刘棉匠还继续开他的棉匠铺,不过门面由一间扩为了三间,弹棉花也由人工改为了机器。压棉胎还是人工,刘棉匠说,人工压,能到边到拐,棉胎压得厚实。

果然被刘棉匠说中,就在扎花厂开门一个星期后,县畜牧兽医局就放了一个高级兽医师的额给了南阳兽医站。我上次没有与站长争,这次站长维护我,其他人也觉得没有资格与我竞争,这样这个额便花落我家。

责任编辑/乙然

作者简介:

吴春富,安徽省作协会员,安庆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出版长篇小说《生产队长》。散文、小说散刊于《人民日报》《山花》《广西文学》《短篇小说》《散文百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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