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窑

时间:2018-12-04 栏目:上海文学

闹钟没响,赵晓阳头拱出被子,先醒了。手机搁在床下的皮箱上,他磨蹭了两秒,吸口气,侧身,伸出了左手。屏幕在晃,一个电话正好进来。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将手机设置成静音了,还好,他已醒了。是师兄。今天教师节,昨晚临睡前,他还纳闷,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僵着思绪,按了接听。师兄是客气的,熟稔的客气。师兄略过了他嗓音的沙哑,按捺着语气问他怎么安排的。赵晓阳一头雾水。电话那头预料到了似的,放任着又像是在把玩着一个说话间隙的蔓延。赵晓阳回以支吾。师兄咳嗽一声,解释说,是这样的,每年都是这样的,博士二年级的来张罗过节的事。可开题的时间改了,改到了明天。赵晓阳含了口唾沫,不想咽,还是咽了。每年都是这样的,师兄开始强调,并适可而止地暴露了不耐烦。要不,他一顿,庆幸自己可以撂挑子般,重重地说,你找马成骏商量下吧!

床是铁架子床,上下铺的那种。床头的横梁,是根圆铁棍。挂了电话,赵晓阳把枕头担在铁棍上,倚靠上去。师兄先在微信上找他了,既留了言,又发了聊天申请。他调动着身体,移了移重心点。虽然有枕头,背几乎是架空的,确实不舒服。读博整一年,每天醒来,他习惯了这样架着头刷一会儿手机,也习惯了架着头东挪西扭,徒劳地找那种相对没那么不舒服的躺姿。又弹出了个语音请求。或许受了卞老师影响的缘故,师门里的人联系,总喜欢先用微信语音。赵晓阳屏了会呼吸,没接。

不是不想联系马成骏。他有些错愕。来济城一年,从师兄们那里,他从来得到的只是通知,某日某时在某地吃饭,某日某时在某地开会,如果是文字信息,末尾还会加一句,收到请回复。他是被动的,但这一次,除了通知,还给了他主动性,要他或者他和马成骏一起来组个局。这有点让人始料不及,也让人手足无措。他想了想,当要不要联系马成骏成为一个问题时,他发现,他好像并不那么情愿。怎么说呢,是钱的事,也不是钱的事。赵晓阳起身,踱步到窗前,楼是环形的,他掀开窗帘一角,瞅了瞅马成骏寝室的窗户。距离和角度的原因,他事实上看不清窗户里的人。

楼下有棵松树,几只鸟扑闪在松枝上,啁一声,又啁一声,声音很快串成了串。赵晓阳揉着眼,转了目光。

果然,马成骏表示了不屑。我怎么没听说有这么个惯例?我们是穷学生,不比上班的,要怎么张罗?明天就开题了,分不分轻重缓急?赵晓阳表情木讷地点着头,马成骏挂电话时,他脸上像生了锈,已现出一片钝钝的热红。他坐回床上,呆呆地望着寝室。他看的是地板,看到了地板的坑坑洼洼,但他想不起地板这个词了。房间老旧,散发着一股朽木的味道,语言的能指和所指仿佛被这味儿浸泡得变了形,他摇摇头,又摇了摇头,沮丧的感觉才来了,陌生的感觉才来了。有了陌生感,住了一年的这一小块空间也才真实起来。

房间很小,本来两个铁架子床四个床位,因为是博士寝室,上铺就没住人了。赵晓阳仰了下脸,头顶戳着三条铁片子。可能是以前的学生,也可能是学校的后勤人员,想把镶铁片子的钉子拔下来,没成功,铁片子就支棱了起来。如弯刀,黑黪黪的。他没动过,更没想着改造下。潜意识里,他好像不想和这间寝室发生任何关系。为什么要来混这个博士文凭呢?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他一直在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

室友是学电子信息工程的,本地人,偶爾晚上来住一夜。导师问他时,他却撒了谎。他也是慢慢学会撒谎的。图书馆的钟这会忽地报起了时,当当当,上午十点了。赵晓阳一个激灵,再次起身,头撞上了中间的铁片子,他捂着头上的疙瘩,一瞬间决定,洗漱完了再给马成骏发个短信。

刷牙时,赵晓阳改了主意。莫如先给卞老师留个言。关键的,除了祝教师节快乐,还要说点什么?要约个饭吗?约了饭要通知谁呢?酝酿良久,他编了个请示的微信。伸手不打笑脸人,请示,总不会有问题吧?卞老师竟然回了,卞老师只回了一个字,好。赵晓阳瞪着那个“好”字,浑身觳觫。好是什么意思?要聚?还是仅仅意味着知道了?他要接着追问吗?那个“好”字揪得他的眼生疼,他蓦地恨起自己来。师门聚餐是他最怕的事,现在,他要极力去促成这件最怕的事的发生?他窒息了下,逃也似的,找到了马成骏的名字。他不想的。马成骏是卞老师的红人,他一点也不嫉妒。他不想的。可他还是发了条短信。他说了他的两难处境,他得罪不起,谁也得罪不起。就算帮我的忙,伸个头,钱算我的。结尾处,赵晓阳近乎在祈求。抱歉,他能怎样呢?他确实不想的。马成骏硕士就跟着卞老师读,为了留住他,身为中心主任的卞老师专门改了规则,让他提前一年硕士毕业了。他能怎样呢?博士毕业需要两篇C刊,马成骏不愁,卞老师已带着他发了,可他愁。他是想混个文凭的,老天眷顾了他,他被补录了,可博士毕业太难了。不是毕业的事。不是毕业的事。他当然想着最好自己能把文章发出来,可是,万一,不是万一,很可能,他发不出来。赵晓阳茫然地环顾了下房间,他不过给卞老师留了条微信,不过给马成骏发了条短信,如此而已,他胡思乱想什么?

赵晓阳扇了自己两耳光。

马成骏没回短信,他拎个暖瓶上来了。马成骏住五楼。赵晓阳住六楼。马成骏敲了房门。赵晓阳吓一跳。因为都是应届,是同级,还是老乡,渐渐地,赵晓阳跟马成骏有了一些接触,但接触不多。马成骏并不好接触。卞老师也不希望他们有不必要的接触。赵晓阳帮马成骏捎过几次快递,钱是他垫的,垫了也就垫了。赵晓阳愁论文,马成骏也帮着他愁,赵晓阳忧心忡忡,马成骏替他忧心忡忡。赵晓阳写了篇论文,马成骏要帮他改。赵晓阳感激涕零,马成骏看了,改是能改,投的时候,他要挂第一作者。不是暗示,马成骏明说的。赵晓阳张张嘴,又张了张嘴。

门开了,马成骏进来,新学期,他们这是第一次见面。马成骏开门见山,是他考虑得不周,但出去吃饭确实不妥。一是花费,再一个是时间。开题报告的PPT还没做。要不这样,送个小礼物?师兄们和卞老师——赵晓阳的担心还没说完,话被掐断了。师兄们不用去管,卞老师那边,我来说。马成骏立马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内容也给赵晓阳看了,说是下午去老师家里坐坐,口气是平等的。卞老师回了个笑脸。赵晓阳如释重负。

他们一块去吃中饭。赵晓阳只拎了一个壶,其他的暖瓶是满的。看他一只手空着,到了五楼,马成骏让他帮个忙。他们转去马成骏的房间。原来是让他再帮着拎个壶。赵晓阳连过马成骏房间的WiFi,才锁了门,迈出了两步,微信提示音响了,卞老师给赵晓阳留言了,这也不是常有的事。二十分钟后,桂香园餐厅门口见。赵晓阳也让马成骏扫了眼微信内容,马成骏说,估计是想用你的一卡通,那你前头先走,一会儿宿舍见。

赵晓阳提着两个暖瓶,先去了食堂。水房挨着餐厅,打了水再等本来得及,但他犹豫半晌,还是先找地儿安置了空水壶。水壶也不好放,是有几排钢结构架子,但不够用。学生们也不自觉,这里放一堆那里丢一簇。赵晓阳索性将暖瓶放得远远的。餐厅门口人声嘈杂,他站在宣传栏旁,眼睛瞥着卞老师可能来的方向。正是吃饭的高峰期,后勤的阿姨偏挑着这会儿给苗圃浇水,苗圃周围的那些暖瓶,被她们移了位置。有同学吃了饭回来,找不到了,就跟她们吵起来。赵晓阳没有细观热闹,他在集中精力等卞老师。卞老师只可能从东边或西边过来,他眼珠子活动着,一刻也没松懈,但一只手忽地悄悄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惊悚的同时猛转头,不知什么时候卞老师已站在了他身后。卞老师穿了一身运动装,戴着帽子和口罩,帽檐耷拉着,他抬了下头,赵晓阳才看见了他眼镜后头笑眯眯的小眼睛。赵晓阳不自觉地哆嗦了两下。他去买了馒头和凉菜,卞老师喜欢吃食堂的凉拌豆皮。临别,赵晓阳想问问,教师节到底怎么安排?还没说出口,卞老师先往下拉了拉帽檐,眼睛不见了,眼镜也不见了。帽子是黑色的,口罩是白色的,阳光照在卞老师的脸上,黑的地方更黑,白的地方更白。他伸出右手,接饭菜之前,先迂进了赵晓阳的外衣口袋。

卞老师走得仓促,赵晓阳站在他背后,卞老师的影子碾过了他,碾过了一堆水壶,碾过了那条通往苗圃的水管子。奇怪,越过了水管子,他的影子不见了。赵晓阳往前走了走,他的影子碾过了一堆水壶,碾过了水管子,再往前走,他的影子又碾过了另一堆水壶。

赵晓阳站定,摸了摸口袋,没错,是十块钱。他回走两步,想俯下身来瞧瞧,后勤的阿姨已经吼开了,让一让,让一让,水管子被噌噌拉向了另一片苗圃。

吃了饭,打了水,赵晓阳先回了自己寝室。他端详了一会儿马成骏的暖瓶。暖瓶是瓦蓝色的,仿佛一片天。天上做了标记,马成骏的名字和宿舍号,还有一行小字,偷暖瓶者不得好死!赵晓阳打开瓶塞,一股热气氤氲在他脸上。热气太盛,他睁不开眼。避了会儿,缓了会儿,他又拔开了瓶塞,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凑过去,暖瓶里的水面上荡着一些涟漪,涟漪上面浮着一些阴影,阴影漾了漾,他的眼里熏出了泪。他是有点不想见马成骏,也不想见卞老师。他报的不是卞老师,学术也不是他的志业。马成骏的确厉害,书读的都是英文原著。可能源于嫉妒,更可能不仅仅源于嫉妒,他不想这样了,不想成为他们的一份子。这有点矫情。他在济城没有朋友,马成骏是他唯一的信息源,这些信息对他是有用的,可他不想成为他们的一份子。赵晓阳紧了紧头皮,抹了把脸,又在胡思乱想了,不能胡思乱想了,明天就要开题了。他塞好瓶塞,拎着马成骏的暖瓶出了门。是应该商量下,买点什么礼物?走了几步,他的强迫症犯了,怀疑没有锁门,想踅回来,他克制了下,还是回来了,结果真没锁。他锁了门,推了推,走出去几步,再回来推了推,是锁紧了,终于叹口气,去了五楼。

马成骏抽烟,屋子里雾气袅袅。他的室友是个正处级的官员,从没来过。他才是名副其实的一个人住。房间里堆满了书,一摞一摞的,都做了标记。马成骏卸了个电脑桌,改成了办公桌。桌子上垒着一叠叠的文件,左角上,两堆文件架着个镜框,镜框里不是谁的照片,而是马成骏写的一首打油诗:春花吐蕊夏芬芳,寸苗历雪待金香;困于池中非俗物,一朝云起耀四方。黑色字体的打油诗写在白色纸板上,放大了,裱进框里,远观,更像一幅遗照。马成骏泡了茶,说先坐会儿,定下来买什么了再出门。真坐下来了,好像也没什么好商量的。马成骏建议买束花,一束花就够了,进门挡挡手就行。赵晓阳没异议,也没必要有异议。一杯茶下肚,马成骏又倒了另一杯。他们聊到了明天的开题。以前都是九月底或十月初举行,为什么提前了?形势复杂啊。现在学院乱成一锅粥了,学校准备把学院撤掉,并入其他学院。卞老师中心主任的身份、学院院长的职务都已危如累卵。重新洗牌,大家逮住机会了,你告我,我告你,你怀疑我告你,我怀疑你告我,学院变成了热窑。啥热窑?就是咱老家乡下烧陶的窑啊。不会跟我们有关系吧?这消息是爆炸性的,赵晓阳如坐针毡。看吧,看明天是个什么情况吧。马成骏点了根烟,眯起了眼。赵晓阳颓废地耷拉着头,马成骏是他的信息源,可他讨厌听到这些信息,他已足够焦虑。

赵晓阳也要了根烟。他想做点什么。马成骏的寝室也跟他的一样,鬼魅魅的,充满了陌生感。他们喝了三杯茶,越喝越沉默,越喝越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我是不是忘锁门了?赵晓阳突然冒了句,火不像烧在窑里,像烧在谁的心上。赵晓阳火急火燎地蹿出了马成骏的寝室,他要去看一看,睁大眼看一看,到底锁门了没?!

下午两点半,他们出了校门,顺着东边的一条街走,或许走错了方向,到尽头了,还没找到一家花店。学校是老校区,本在市中心,这些年市中心在不停地北移,这一片就有些落魄了——那也不至于连家花店也养不起啊。他们拐上另一条街,走出去几百米,看见了一家专科医院。有医院就会有花店。这个猜测不会错。他们往偏巷子里钻,果真找到了。“蓓蕾花店,真情一百年”。挺朴素的幌子,白底黑字,毛笔写就的。门脸不大,待下几级台阶进去了,空间豁然开阔,再定睛一瞧,花色繁多,似墮入了颜色的海洋。他俩都是花盲,转来转去,东挑西拣,不知道选哪一束。店主是个胖嘟嘟的妇女,杵门口,懒洋洋地打量着他们。准备送谁呢?一个姑娘的声音。他们循着声转过了头,不是什么漂亮姑娘,就是店主。她的形象和声音差距太大了。送长辈。什么价位的?店主朝他们走了几步,店里轰地亮了下,有一些阳光跳了过来。店主推荐了三种,马成骏做主,挑了一束红黄紫三色搭配的郁金香。这个送老师真的合适吗?付钱时,赵晓阳又问了下,安慰自己似的。再合适不过了,郁金香妖而不媚,象征着高贵的爱和祝福,你们进来前,刚有位美女顾客,也选了束大号的郁金香,不过,她要的是纯色的。

出了巷子,转到大街上,他们很快邂逅了店主说的那位美女。或许不是她。她抱着束百合。或许,为了让他们赶快付钱,店主说了谎。他们放慢了脚步,从她身旁经过。那的确是个身材高挑的妙龄女子,她裹着件咖啡色的风衣,半弯着腰,右手紧紧地将那束白色的百合搂在怀里。她站在人行道和马路交界的地方,左手伸出来,抓着共享单车的车把。她的皮肤白皙,指甲是深褐色的。路边,不远处,停了辆奥迪A4L,阳光下,车子反射着红色的金光。百合的香味浓烈、黏稠,她身上的香水清新、尖锐,他们几乎停下了脚步,她的肩膀一起一伏,她沒有抬头,但他们看清了她的脸。

她在哭。

他们进了一家便利店。一样东西总归不好,即使挡手,也要挡两个人的手。就买箱牛奶吧。他们都有些心不在焉。就要了箱伊利金典有机奶。“天赐的宝贝,给最爱的人”。王菲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她的眼睛真好看。外面的女人长得有点像王菲。他们出来了,往回走了几步,的确有点像王菲,尤其眼睛。王菲的眼里笑意四溅,而她,她的眼肿了,还在哭。

阳光很好,马路上车流滚滚,一个女人在哭,旁若无人地哭。他们能做什么呢?他们只好依依不舍地走掉。走远了,累了,赵晓阳后悔起来,牛奶可以到卞老师楼下再买的。卞老师住在学校的家属楼里,要拐三个弯,过两条街。到了小区门口,他们分开,马成骏先进,赵晓阳多绕几百米,从另一个口进。家属楼安了门禁,他们在楼下碰完头,马成骏熟练地摁了707#,铃声叮咚叮咚响了一阵,门没开。马成骏说,打个电话。谁打?你打吧。赵晓阳忐忑地拨了卞老师的手机,铃声叮铃铃响了一阵,没人接。马成骏也打了一次,铃声叮铃铃响了一阵,快要挂断时,电话通了。马成骏说,到楼下了,拿了点小礼物,去您那里坐坐。八项规定啊。马成骏还没反应过来,卞老师已挂了电话。

回去时,他们没有分开走。卞老师能从七楼的窗户上看见他们。但马成骏说,算了,看见又能怎样呢?他点了根烟,抽两口,挑衅似的吐了口痰。起了一阵风,郁金香的幽香被吹散了,一条一缕,似有若无。赵晓阳深吸了一口,香味淡淡的,柔柔的,他想起了那个漂亮的女人,是个少妇吧,她涂了指甲,深褐色的,她为什么哭呢?进了学校,赵晓阳问马成骏,要不要去吃个饭,马成骏拒绝了,东西怎么办,都是你买的。送给你吧?那怎么行,要不一块吧,我也去吃个饭。

他们去了食堂二楼,点了两个菜一个汤。吃饭的时候,赵晓阳忍不住左顾右盼。马成骏嘲笑他,看你那点出息,卞老师怎么会来这里。卞老师的确不会出现在食堂的二楼,可他怎么那么怕呢?他怕和卞老师吃饭,也怕和马成骏吃饭。弄得跟真的似的,菜上来了,马成骏先夹了一筷子,愤懑懑地说,还八项规定,弄得跟个当官的似的。赵晓阳又乜了乜旁边的桌位。是啊,何止是当官的,是当大官的。每次师门聚会,包厢的门一定要关着,服务员送菜,到门口,就有人接了进去。包厢最好隔音,窗帘也要拉上。临别,人要一拨一拨出去,喝了酒的,寝室有别人住的,就不能回去睡了。赵晓阳真是怕了。学院合并是铁定的事。马成骏舀了一碗汤,太烫了,他放下汤匙,幽幽地说。卞老师的位置保不住也几乎是铁定的事,他已经在找后路了,正在和两个学校谈。你想想,他要走了,我们就没导师了。咋办?谁会要我们?要了也是后娘养的。赵晓阳盯着马成骏的嘴,直勾勾地,像盯着一枚炸弹。他不知道他嘴里还会吐出什么。学校领导那里收到不少匿名信,说去年我们这一级的入学考试藏了不少猫腻。有问题的学生被列进一个名单,第一个就是卞公子,你知道的,卞老师的儿子是徐老师的学生。还有你和我。赵晓阳啊了一声。啊啥啊,马成骏说得一本正经,真的啊,我当时还在读研二,考试资格是有问题的。你呢,本来没报卞老师,被卞老师录了,别人怎么想。我没干什么坏事啊,接到院办的电话,我都以为是个诈骗电话。我真没干什么坏事啊。小点声,马成骏跷起右手食指咻了下。你干没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认为你干没干?赵晓阳低下了头,紫菜蛋花汤有点咸了,是有点咸了,他吞了一大口。

饭毕,回了寝室,五楼楼梯口,他们分道扬镳。东西都是赵晓阳买的,饭也是赵晓阳请的,马成骏将手里的郁金香递还给赵晓阳,赵晓阳摆手。马成骏又客套了下。赵晓阳再推让。那好吧,马成骏说,花我留下送人,今天的花费,我们平摊!

PPT是早做好了的。赵晓阳不放心,把要说的话录进了Word文档,打了出来。开题又挪到了第二天下午。紧张在所难免。轮到他时,他是照着稿子念的,PPT形同虚设。卞老师穿了身新西装,坐在会议桌的正中央,其他的教授、副教授、讲师坐得散漫、随意,气氛看上去并没那么糟糕,老师们甚至有说有笑。开题就是来让老师们把把关,无非走个过场,私下里,老师们都这么说,师兄们也都这么说。实际经历了,好像真是这样的。轮到马成骏时,出现了个小插曲。马成骏话急,顶撞了对面的一位青年教师。这位老师也是中心毕业的,去年才留校。怎么说呢,中心的近亲繁殖是有点严重,几个大教授都留了自己的学生。早在马成骏还在读硕士的时候,卞老师就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把马成骏留下。这或许仅仅只是卞老师的一个策略,但确实起到了作用,读博士后的两个师兄就一直将马成骏视为潜在的对手。马成骏打断了青年教师的评价,讲起了布迪厄的实践理论,他认为对面的老师误解了他的初衷,也没有理清布迪厄惯习、场域、资本三个关键概念之间的联系与区别。当他试图做出进一步的解释时,有的教授不高兴了。还轮不到一个学生在这里讲课。马成骏醒悟过来,果断闭了嘴。

后面还有几个人,马成骏下来,给赵晓阳发了条短信,走吧?让走吗?赵晓阳有些疑问,但他还是跟着马成骏出去了。他们松了口气,开题、预答辩、外审、答辩,他们过了第一关。马成骏反思了自己的咄咄逼人,看得出来,他感觉到了遗憾,不该像个出头鸟,他抱怨自己的同时,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开题下午三点才开始的,他们又排在偏后,时间已经不早,夜的气息渐渐从大地上升腾而起。马成骏说要请赵晓阳吃个晚饭。他们进了一家店。我不是很饿,咱们每人喝碗醪糟吧。瞄了眼墙上的菜单,马成骏改了口风。就要了两碗醪糟。付了钱,醪糟还没上桌,有同学打来了电话。快回来,还要宣布结果!他们不得不回去。慌什么,马成骏说,喝两口再走。马成骏喝了半碗醪糟,他们回到会议室,人还没齐,都以为汇报完了就可以走,事先也没通知。马成骏悄悄跟赵晓阳说,该把剩下的半碗喝了再回来的。赵晓阳尴尬地笑笑。

人齐了。卞老师来宣布结果。理论上没有不过的。只是,有几个同学要大改。大改也就相当于没过了。大改的同学,学院、中心层面不再组织开题,但所里要自行再组织一次。

赵晓阳得了一票反对,三票以上的,需要大改。

出乎意料的是,五个人投了马成骏的反对票。

马成骏去找了夏老师,夏老师是中心的副主任,也是卞老师的死对头。夏老师直言,马成骏的报告里,满纸都是理论,一个读社会学的,躲在书斋里,对中国社会漠不关心,也不下去做田野,岂不荒谬?赵晓阳站在夏老师的办公室外面,他是想等馬成骏的,又觉得不合适,便快步而出。卞老师的车停在校园的樟树林里,师兄远远地向他招手。他过去。卞老师又戴上了一顶帽子。另一个师兄也在。他们上了车。马成骏呢?卞老师问。赵晓阳迅速过了下脑子,在夏老师办公室。从后视镜里能看见卞老师紧绷的脸,赵晓阳不寒而栗,要不,我去把他引过来?时间仿佛吱呀一声断了,沉默如同海啸。赵晓阳抵了抵自己的心脏。那你去吧。卞老师说。他下了车,快步进了办公楼。马成骏已经出来了,他们对视一眼,没说什么。他走前面,马成骏走后面,来到了卞老师的车前。上车吧,教师节,你们不是说聚聚吗?卞老师说。我想先回去了。马成骏面无表情。对不起,老师,我先走了。马成骏说完,真迈开了步子。卞老师拉下了车窗,看了看马成骏的背影,又看了眼赵晓阳。赵晓阳慌了,我……我去陪陪他,别出什么事。也好。告诉他,只是小事一桩。卞老师拉上了车窗。

跟到寝室,马成骏哐地关了门。他想静静。赵晓阳只好回了自己寝室。他不想吃晚饭了,躺床上发呆。没开灯,头上的铁片子黑乎乎的,一年了,为什么没把它们锯掉呢?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师兄发微信过来,他被震醒了,手机兀自响着,他没接。另一个师兄打电话过来,手机兀自响着,他没接。马成骏来电了,他拿起手机,是马成骏,他接了。马成骏让他出去吃烧烤。他已经在外面了。哪儿呢?那家花店那里。

马成骏坐在人行道的台阶上,没有要去吃烧烤的意思。他没在花店所在的那条小巷子,他坐在那个漂亮女人哭过的地方抱着一束郁金香。郁金香是可以退掉的,他让赵晓阳把郁金香退了。赵晓阳当没听见,蹲在了他旁边。是谁?是谁投了反对票呢?马成骏问赵晓阳,赵晓阳看着天。天是黑的,黑黢黢的天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夏老师和他的学生,可以确定两票。还有哪个老师?冯老师吗?冯老师和他的学生,四票。还有一票啊?还有谁投了反对票啊?赵晓阳吮吸着鼻子,没有百合的香味,也没有香水味。是谁并不重要,不是说不过,就是改改。是啊,是改改,可五个人啊,这个不可怕,开题不可怕。可后面还有预答辩,预答辩还是这帮人,三票不过,无法送审。我这是得罪人了,我没干什么坏事啊。马成骏抱着那束郁金香,头埋进了花瓣里。他的手机搁在脚边,嘀嘀了两声。赵晓阳不知该说点什么,这次他只有一票反对,可下次呢?他无所适从,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马成骏的手机。

愣怔了一分钟,赵晓阳敲了敲马成骏的胳膊。他的腿麻了,一屁股坐下来。是个陌生的号码,济城的号码,短信里只有一行字,为什么不能是卞成功呢?马成骏惊悚地一跃而起,谁?是他妈的谁?他朝着虚空处一通乱喊。卞成功就是卞老师。马成骏抱紧了郁金香,一点一点蹲到了地上。赵晓阳也望了会儿虚空处,是不是有鬼啊?马成骏说的难道都是真的,形势果然复杂吗?他们真的在热窑里啊?赵晓阳又愣怔了会儿,哪里的一个号码,在这里无事生非、兴风作浪?他拨了过去,对方关机了。不对啊,马成骏是卞老师跟前的红人,马成骏的确是卞老师跟前的红人啊。

项目是我帮他申请的,论文是我帮他写的……不是这样的,有人在挑拨离间。他让我去查夏老师出的书,让我去告冯老师的状,我是没去……不是这样的,有人在挑拨离间。

马成骏昂起头,闻了闻怀里的花,掷在地上。他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剜了眼赵晓阳,一把抓住了赵晓阳的衣领。

赵晓阳,你他妈的在读书呢,还是在斗智斗勇?

赵晓阳被提拽起来了,他索性也抓住了马成骏的衣领。

马成骏,你他妈的在读书呢,还是在斗智斗勇?

夜深了。两个扭打在一块的人,倦了。一层薄霜降下来,濡湿了他们的困境。赵晓阳说,你不是要请我吃烧烤吗?马成骏说,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赵晓阳拉起了马成骏,生怕他反悔似的说,走,去吃烧烤。心里已经够热了——走,去吃烧烤。赵晓阳斩钉截铁,容不得马成骏再打退堂鼓。他们就去吃烧烤了。他们收起了那束凌乱的郁金香,去吃烧烤了。

千真万确,马成骏付的钱。

夜里三点,马成骏给赵晓阳发了条短信。他说他跟他妈视频了,决定了,他要退学。他不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他早想到这一天了。他留了后路。他早联系了另一所学校的另一个教授,他要换一个地方读博。抱歉,马成骏说,学术不是一项志业,可他上了贼船了。

早作打算,自求多福。他加了条。

赵晓阳攥着手机在寝室里走来走去。按说,整个济城,这一小块空间是最安全的。可寝室也是个黑屋子,进来了,他的思绪便会莫名发酵。他忍不住想东想西,忍不住疑神疑鬼。还有语言的那些能指和所指,它们在自由组合。天哪,多可怕!哪天一定要把上铺的铁架子锯了,他自言自语。

他杵到了窗旁。他掀开了一角窗帘。天渐渐亮了,马成骏的屋子阒寂无声,他看见了什么。

赵晓阳叫了声,又叫了声,他找不到那个词了,他无法命名看到的现象了。他急出了汗。他看见了什么。是,是的,跳楼了!马成骏跳楼了!赵晓阳拧开门,蹿出寝室,他跑到马成骏的门口,踹起门来。傻!他忽然骂了自己一句,踹门有个屁用。他又跑起来。他喊醒了宿管大叔,他奔出了寝室楼。

不是马成骏,马成骏打开了窗。是个女生。马成骏住五楼,女生从六楼跳下来的。一滩血正在漫漶,一滩血正在肮脏的地面上弯弯曲曲地漫漶。

赵晓阳的腿软了。他跪了下来。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跪了下来。他磕起了头,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磕起了头。好像该跳楼的是他,好像眼前的女生替他跳了楼。

卞老师的国家课题,他是在应付,他做得很烂。他没抄,抄了也是梦里抄的。他没写过匿名的告密信,写了也撕了,写了也烧了,都是梦里的事……

赵晓阳的头嘣嘣磕在地上。

校外,公交早班车在提醒,91路会开往学府花园。车子嘎吱一声启动了,这个时候,一些花瓣,一些红的、黄的、紫的郁金香花瓣,正纷纷扬扬,从天而降。

丰一畛,原名孔瑞,1987年生,山东泗水人,高校教师。小说散见《山花》《清明》《作品》《福建文学》《山西文学》等刊,有作品被《小说选刊》选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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