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死亡

时间:2019-05-05 栏目:上海文学

陈希米

《乞力马扎罗的雪》,第一次读过之后,与其说是记住了这个小说标题的发音——可以流利诵出篇名,不如说这几个汉语字总是随即清晰在眼前,绝不会用另一个同音字换掉其中某一个。乞,是标志性地与众不同的,除了乞丐,大约极少其他篇名会以这个字打头,深刻的记忆肯定由这个字起头。乞力,不妨作乞丐之力,似竭尽全力,但又无能为力,似有虽乞犹荣,又其实是绝望一跃。马扎罗,可以连起来,三个音节几乎必然连续发出,一个地名或者一个男人的名字——可其实乞力马扎罗才是。马,一种向前的姿势,大多数的时候是以奔腾,也有时稳稳地、默默地,以碎步甚至优雅地。扎,联想到深挖、深深的根以至于深刻,还有力。罗,不知为什么,有一种消瘦的男人的感觉,于是这里有男人。雪,是冷,是美。某处之雪——必然不同寻常之处或发生不同寻常之事之处。乞力马扎罗——的雪,一个有男人之力的地方的冷与美。

用一个译名来这样子说,太不恰当,因为不是凭空而创造,而是来自于原有的英文发音。但无奈真实的经验如此。一个从中文读到此文此意的读者只能如此。

开篇介绍了乞力马扎罗山,非洲最高的山。常年积雪,却有豹子行迹,豹子为什么去这必死之地,无人知晓。男女主人翁,也来到此,寻找什么呢,文里始终也没有说。人寻找的东西与动物不同,不仅为吃与行、冷与暖。

从最后的结局来看,这个男人到这里来可能是为了回顾一生,这样的解释最有诗意。金合欢硕大的树荫下,男人和女人,受伤的战士和陪伴的女人。男人说着男人才会说的话,也许只是自己跟自己说;女人说着女人的话,虽没有诗意但真心实意。男人平日里肯定不是野马走缰,就是闭门写书,从不与女人说这么多话。金合欢树荫宽大,周围一望无际,下一棵金合欢现在男人已无法用自己的腿走到。受伤的男人睡在户外的吊床上,等着救援的飞机来,再不来就要致命了。

热,但是金合欢的树荫下正合适聊天。

女人的话总是那些正确的陈词滥调:别做胆小鬼,别自暴自弃,你不会死。(——但死,怎么能不会呢,只有死,才总是会,必然会。)

男人显得潇洒:我教会了你打枪,这会儿枪法准了,肯定能一枪打死我。

你爱我吗?她总是要确认,他是不是爱她。女人差不多都是如此,岂不知这个是最难的。如果还要确认为什么爱以及为什么不爱,就更难。他觉得这些个词太大、太严肃,对他不合适。就总是敷衍她。但这一回,男人随着放松的思绪,直接说了不爱:我想我不爱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你。这是真话,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爱过谁,他也没爱过自己,这会儿的回忆可能是他最爱自己的时刻,就像他“原本打算写些东西,想等到他完全熟悉这些东西之后再写……”这些东西里面,很可能就有关于爱。

“我想我不爱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你”,这种话,是可以当着正与你一起患难的女人说的吗?有哪一种男人可以这样说,并且在这样说了之后安然无恙?甚至在这样说时,女人却更加爱他?或者反过来说,有一种女人没准就专爱这样的男人——不爱自己的男人?真保不齐有这样的女人。

他想到,其实从她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就已经完蛋了。他贪恋安逸,好吃懒做,意志衰退,每天都不写一个字……但是他其实仍旧想写的,他想作为一个明白人来写写这个国家,他来过的、去过的,又离开的国家。他还想通过这次旅行回归自己的写作。——但后来证明这是一个幻觉,确实如他自己想到过的,从她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就已经完蛋了。——不是她使他完蛋,而是她来的不是时候,为什么等他快要完蛋了才来。不过这是她的命,她的命线,必然要经过他的死亡点。

她这会儿去打猎了,为了给他弄一些兽肉来,为了不打扰他的清静还专门跑到他视线之外的地方去打。也许女人皆如此,好女人皆如此。

她使他想起了他一生中的其他女人,第一个情妇,曾为其大打出手的女人,还有妻子,以及粗俗的女人,读书的女人,有钱的女人,更有钱的女人……全都涌上心头,他真的爱过她们吗?

他的命将结束在这里,这一点他心知肚明。两周前一个荆棘划破他的膝盖,本来及时消毒就会无恙。但是上帝是借此来收他的,这点小伤必然酿成现在的烂摊子,随风而来的伤口的邪恶气息,伴着远处鬣狗的呜咽吠声,使空虚之风带着一股邪气。

他真的爱过她们吗?每当他对一个女人的思念正疯狂的时候,总是会有另一个女人不期而入打断他的思念。就是因为上了床吗?上床有什么可写的。之后的事实是,打断了就是断了,不会再续上。新的女人之旅再次开启。也许可写的,或者有血肉的是吵架,他总是跟女人吵架,爱得越深就吵得越凶——那么,他果真是爱过女人的,吵得最凶的那个就是?

为什么总是女人,其实他这个男人一向更不看重女人,他看重的是比如他喜爱的巴黎,还有各处的雪:保加利亚群山上的积雪;高尔塔尔的圣诞大雪曾经把逃兵的脚印覆盖得无影无踪;还有那次在施伦茨的伟大的滑雪,那风驰电掣像飞鸟般倏忽从天而降——那一次的经验永远都忘不了。可这些他都没有写过。还有他曾经亲手杀死过人啊,这该是值得写写的吧,又有多少人有过这样的经历呢,然而他就是没有写,还没有写过。——人总是要到这时候才发现还没有写过呢,一切都还没有写过。

他看着守在他身边的她,这个陪伴他到死的女人,卻想,如果我还能写,还会活,我绝不会写到她,虽然她有美丽的双乳,和派得上用场的大腿……他甚至也绝不会写到任何一个女人,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会写。

他总是和男人一起打猎、打架、打仗,或者赌博、逃亡,以及钓鱼或者整整一天在种满罂粟花的田野里穿行,与之不相称的是,他还在小房间里独自写作。正是写作,才让他此时思绪袅袅,为什么那些生命里跌宕起伏的故事,只在一个地方发生的故事,就至少还有二十个还没有写。为什么?写下来才是真的吗?否则就被死一笔勾销了——否则为什么这会儿他老在想都什么还没有写过呢!

“你去告诉他们为什么”,他在梦和醒的恍惚中喃喃道。坐在旁边的她听不懂。那么他究竟对谁说了“你”?他其实是情不自禁地用了“你”,因为你总要面对一个人说,对面的那一个,如果无法是她,就只能是“你”,抽象的你,可以倾诉和理解一切的你,那个“更好的同伴”,可惜,关于同伴,哈里只是略微想了一下,就放弃了。哈里总是,从一个雪山到另一个森林,从一辆出租车到另一架飞机,从赌桌到妓院,匆匆忙忙。一生如白驹过隙,来不及观看,来不及写下。来不及确定一个说话的“你”。

我把一切都毁了。没有时间了。他想。

时间只有在没有的时候才会被感觉到。

如果死神来得太快,一把拽住了你,你可能还没有感觉到时间的存在就死去了,得着一个没有结尾的人生。时间流逝到最后一刻,会越来越慢还是越来越快?那些还没有写的往事是一帧一帧滑过还是在瞬间同时呈现?真想知道啊,哈里,为什么没说说这个?

篝火映在她的脸上,她困了也是那么动人。这个陪伴他的女人无疑是爱他的,在他断断续续的思绪里确实也有她,他还真的回顾了她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他的:自从她的一个孩子死去之后,她就不再需要情人了,甚至也不需要酒精了。她是不是也不想被毁掉?她不仅是害怕孤独,她还想找一个心存尊敬的人,她是想重新开始生活的。她哪里知道,当她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已经被他自己毁掉了。这个,关于毁掉,他刚才因为自己就想到了,现在又因为她想到了一次。他知道她愿意去做他想做的一切。到头来,其实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但当他对她说:我亲爱的,我爱你,真的爱你。我从来没有像爱你那样爱过任何別人。——他还是知道那是谎言,说这样的谎言他很习惯。问题是他的谎言总是得计,女人就是喜欢信这个。他这么想着,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爱了。

哈里的脑子里就这样絮絮绕绕。我们不由得要说,他以前真是一条汉子,现在又像一个诗人,认真感慨着人生,这样的男人或许是可以去爱的。但是他不爱女人(或者说从不以女人喜欢的方式爱女人,那就等于没有女人感觉到被他爱过);但是他就要死了,一切都不再可能。

我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她的钱,他对自己说,多么卑鄙。他没说给旁边的女人听,但他此时的思绪里,这一点非常明确。他想,其实这倒值得写一写,一个很重要的主题,关于金钱,关于感情和金钱,关于这个他有太多心得。曾经毁在这事上的,何止他。但他没有写过,今后,不管是不是仍旧不想写,也没法子写了。他就要死了。他对自己说:你已经把一切都毁了。没有时间了。

他对她说,他不想留下什么东西,不再有想法了。可不可以认为,这意味着他对死做好了准备?退却权在自己,自己一退却,死神就无所顾忌了。

一边感觉自己就要死了,不禁想起了一辈子干过的一切,一边又松下心来,好了,再也不用吵架了,不跟女人吵架,当然也不跟男人斗殴了。天气很晴朗,不会下雨,飞机也不来。就这样吧,就这样。此时哈里或许很舒适,就像那句话说的:放下了。如果一个人毫不在意一切,就能够战胜一切。他觉得,他就是那样的人。

但疼痛是没法不在意的,它就在那里,死硬地在那里,疼得你筋疲力尽。投弹军官威廉逊的惨疼他始终忘不了,你不开枪打死他,就会一直疼到疼死。不在意死神倒是更容易些。可是死,常常带着疼痛,这才是真正教人害怕的。

我说,如果死带着疼痛,我就不称它为神。

要是想像哈里的样子,那么我说,完全可以把哈里想像成电影《走出非洲》里的男主角邓尼斯,英俊黝黑,高大勇武,一个远方的勇敢者,对了,邓尼斯不就是死于飞翔吗,一架真正的飞机载着他飞向死亡,也是在非洲,甚至,邓尼斯也有一个女人。简直完全可以看作和哈里一模一样。只是邓尼斯的思绪我们一无所知,邓尼斯的死神太决然。

哈里的死神则不那么急匆匆,充满了善意和耐心。

我听巫婆们说过,说是死神来的时刻就像土狼来了,趴在你身上,你觉得重重的,却摸不着看不见它的形状,但它确实在,你要对它说让它走开,你仿佛拍拍它也行,你告诉它时候未到,还有的时候是它弄错了名字或时辰,你就再告诉它一遍你不是它今天要找的人,它明白过来,就会倏忽离去。

但如果像哈里,像今天,此刻在乞力马扎罗山上,死神很清醒,哈里无疑就是它要找的人。它向他步步逼近,把全部重量压到他的胸口,压得他无法动弹,压得他透不过气……又突然,当仆人们抬起他的帆布床的时候,他胸口的重压又忽然消失。看来今天死神它亦步亦趋,进进退退,乐趣十足。一会儿吹得烛光摇曳,一会儿又让烈焰升腾,一会儿就像渐渐进入梦乡,一会儿又像慢慢从梦中醒来,不是留恋梦就是留恋醒,但两者毫无界限,甚至逻辑一致。不信吗?只要想想你可以一边做梦一边与醒者对答流利,就信了。那样的经验可能可以视为练习死亡。现在的哈里,宛如一会儿活过来,一会儿死过去。如果终于露出破绽,就是其中一种力量大起来了,就是火焰终于大燃起来了,梦终究是真的做起来了,神的情节一环扣着一环,严丝合缝,让你无处醒来。

想到开篇,如果说豹子的动机深奥莫测,哈里的则一目了然,乞力马扎罗山无疑是他的死亡之地,低声细语之地,告别之地,虚无之地。

携着终于让自己静下来的女人,一起赴一处雄伟之地,金合欢灿烂无垠,土狼在虚空的边缘徘徊,女人,和雪,一生的故事犹暗尤明,在梦境和现实里来来往往,渐渐,终于回到最终的梦乡。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死亡更浪漫。无论怎样的感慨都会静下来再静下来,变成轻轻的感激,在云中俯瞰,一切都在变小,变成小圆点,变成平原,然后,忽而又升腾起来,眼前似雪团飞舞,那很可能就是乞力马扎罗的山巅,那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宏伟的——山巅。由此可以肯定,哈里死于一个飞翔之梦。乞力马扎罗的山巅之上,一个男人的灵魂终获自由。

叙述者海明威事先就知道了哈里必死,这次是真的了,海明威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真的死去,哈里的确定感终究会出现在自己身上。他真实地模仿到了死之前——至少在我们未死过的人看来如此,只有确真无疑的必死感受才能带来哈里那种平稳的视线。往事才能如此这般地回放,身为一个作家,当然会有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这些往事我竟没有写过?那么,究竟该写什么?曾经写过的,是值得写的吗?还是我现在——临死——浮现的一切才是真正该写的?一个人怎样感觉到死之前呢?难道这小说不是哈里在他死之后写的吗?难道不是在死之后才能知道死之前吗?

因为重温知道结局,还知道结局之后的下一个开始。所以静静等候,细细观察,看看那时候自己忽略了什么,有什么眼神和动作被错过了,这时的眼光或会更明亮锐利而捕捉到不曾捕捉的?即使那结局糟的一塌糊涂,你知道后来,你就没有恐惧。你知道后来,就迎来了死。

哈里肯定有预感,明显的预感。但我们知道,到那个时候就一切都來不及了,预感从不会来得太早。不是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有一个海明威替你写下你临死的思绪。哈里是幸运的。

我想躺在吊床上,那吊床得挨着金合欢,我想遥望,那视野里得看得见乞力马扎罗的山巅;我想守着我的爱人,说说我的每一个故事;还没有说尽呢,故事太多,忧郁从没有这样温柔,你在听吗,我的爱人,即使我不爱你,我也要向你说,你是我身边的生命,是我生命的告别。

我想在旷野里死去,我想在飞翔中踩着梦的节奏,是梦朦胧了曾经的故事还是故事篡改了梦,我不知道,但我在眩晕中徜徉自在,云走四方,跟着梦,追着死。一切都平稳,一切都美好,一切都无声,无垠无边,我想在旷野里死去。

那旷野看出去一望无际,没有人烟,只有金合欢们遥遥相望,浸染着梦,混淆着生死之界,那喃喃叙说,会带着走向终结的感慨之力,渗进属于合欢们的泥土,进入合欢的根系。

哈里,你如愿如梦,如梦如愿。

如果以死的名义感慨,那么该是说说《悲惨世界》吧,青想。

男生青,在遇见了女生钦之后,终于像说出秘密似的说出了他对《悲惨世界》的喜爱。大家都说冉·阿让多么高尚,多么难以企及,他却觉得,那不都该是理所当然吗?如果他遭遇了冉·阿让一样的情形,他必然也这么去做,他觉得世界就是这样的,他也会说那个烛台是他送给小偷的,他肯定会这样说;他也将有自己的珂赛特,虽然他那时还没满二十岁,他觉得,老冉·阿让和小珂赛特的情感他是那么熟悉,就像曾发生在他自己的前世。那句著名的话,比大海还要宽阔的是人的心灵,说的多么好啊,真的就是这样的啊!比起他干过的蠢事和坏事,这些,反倒显得才是他自己最大的秘密。以前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他帮邻居搬家,不小心划破了手,他一声都没有吭,只是悄悄地把流血的手放进口袋里,不让别人发现。而且后来,既没有告诉爸爸妈妈,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在读了《悲惨世界》之后,他想起了这件小事。还说给了钦。

老冉·阿让那种神圣的虔诚和博大的谦卑给了他莫大的享受,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喜欢不断地读这本书,享受那种极端的虔诚极端的谦卑极端的善良极端的温情,也许,是极端吸引了他,如果说什么是浪漫主义,后来他说,就是把一种情感说到假的程度,却还以为是真的,不,认为确实是真的。因为真的是真的。

但是他没有说出来过,他的那些混小子伙伴,肯定会嘲笑他,笑他假模假式,笑他天真,笑他狂妄,笑他可笑。或者甚至,他们根本不知道冉·阿让是谁,就算他们后来都看了电影《悲惨世界》,也不会有什么感觉,那个世界与他们无关。

但是他说给了钦。

第一次读这本书的时候他是欣喜若狂的,就像找到了他一直在找的,早就属于他的东西,世界难道不该就是这个样子的吗!后来每一次看电影或者小说,都给他一种洗礼般的沉浸。就像在自己的世界里待一会儿,纯粹的、静谧的、神圣的世界。这些,青也只说给了钦。

等到离婚后多年,一次钦意外地收到了青写来的一封信。信里只是说,昨天晚上在酒店里看了《悲惨世界》——好多年没再看过了。是像久违的青春,还是想起了与钦的往事——青没有这样说。之所以要写信,是因为他觉得他不能用电话说——说不出口,显得夸张;是因为他们走散太久了,已经无法说这样的话。发短信更不合适。可他实在想说出来,说给她。就选择了写信,看起来写信是最合适的。真正拿起笔来,其实他都没有笔了,太少用得着,更没有信纸和信封,专门去酒店大堂里找了来。等真正拿起笔来,又不知道怎么写,写下昨晚看了《悲惨世界》一句话,就写不下去了,该写什么呢?感动?用感动肯定不恰当;重温旧梦,有点对,可是现在不能这么说。可就是心里有一种感慨似的东西,非要说出来。他没有克制住自己。

现在,青已经老了,他知道自己肯定没有像年轻时希望自己的那样,变成一个像冉·阿让那样的老者,嗯,一个善良憨厚却坚固有力的老头!他暗暗苦笑,他走得太远了,以至于走不回去;他已经忘记冉·阿让太久了,还有,不知在哪一刻,他已经把钦弄丢了。要是钦依然在身边,那么他多想再与钦一起看一次《悲惨世界》,看完之后,再一次热切地、献身般地做爱。那仅有的几场大动干戈他依然记忆犹新,每一次的《悲惨世界》,都是高峰,怎么会与做爱毫不相干呢?!那是他们最初谈的,那是他们如此看重的,那是以最大的诚实谈论的——要知道,那是在袒露心灵啊!也许无法确定究竟是心灵激发了身体还是身体激发了心灵,但终究是一种透彻到另一种透彻,一种激情到另一种激情,两种热望息息相关。纯洁的、献身般的感觉必须是袒露一切啊!

如果说初恋有起点,那必始于他说出热爱冉·阿让的那一刻。

青不禁喃喃道:钦,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这些吗?

现在,青很可能大限在望。

这些事,好像很远很远了,好像发生在这一生开始的地方。那么开始,总是要在最后才被唤起?我们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的呢,是从第一次哭喊,第一次失望,还是第一次倾诉和第一次羞愧……

死亡就像一个缝隙,一般不会打开。因为我们都有自己的盾牌。

你的日常焦虑就是你的盾牌。我们在担忧、操心、爱恋、想念、恐惧、愤怒、期待中忙碌着,充实地度过着。我们不审视,也无法想,因此我们不会被“死亡”侵入,死亡的缝隙从不打开,只会一下子彻底张开、降临,如果迅速,我们就糊涂地进入死亡,如果缓慢,我们就可能在恐惧中进入。——但我们从不进入那缝隙。只有“想”可能会使我们进入缝隙,谁说过的:开始想,就是开始被毁。——是的,就是进—出—死—亡。

就是谈论死亡。然而并不一定被毁。

柏拉图的《斐多》就是一篇谈论死亡的作品,照刘小枫的说法,也可以看作是一部回忆苏格拉底的中篇小说,记叙的是苏格拉底离开人世之前的最后一天,在雅典的监狱里,苏格拉底和几个学生就死和灵魂问题,说了好久。

一个被判处死刑的人的最大优势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死亡时间,蘇格拉底就是这样,他知道自己的“临死”时刻。在那个“最后一天”,苏格拉底的几个学生和朋友一大早就去了监狱,看见苏格拉底刚刚被去掉锁链,他的妻子和小儿子也在,面对又哭又捶胸的老婆孩子,苏格拉底吩咐人把他们带回家去。然后,苏格拉底一边揉着解缚了的腿,一边开始跟朋友们谈起了关于“快乐”的话题,谈起了诗和智慧……谈起了死……

这个“临死”的场面让人感慨,一个是看不出苏格拉底的悲伤或者恐惧,一个是他竟赶走了老婆孩子,不是与亲人而是和朋友们在一起度过了最后的生命时间。有的人说,这说明了对有些人来说,亲人和朋友说不上哪个更亲,“不同的灵魂会有不同的感觉”,或者有的人认为是因为苏格拉底和那帮朋友要谈论的问题太深奥太严肃,老婆孩子听不懂也不该听。我却想,如果说死亡的一个最重要的意味是肉体的分离,如果说苏格拉底经由自己的思辨企图超越的就是死的肉体性、物质性,那么最可能被死的物质性伤及的肯定更是亲人,最可能被苏格拉底的关于死的灵魂不朽说说服的肯定更是朋友——那些曾经一起思辨的爱智慧的人。苏格拉底的做法一方面说明他对智慧的爱欲达到了一个常人无法达到的高度,另一方面可能说明他也需要老婆孩子的不在场来克服死的物质性、死的不可避免的悲痛。

苏格拉底说,对一个太阳落山了就要去那边的人来说,最适合的话题是考察去那边的远行,看看这趟远行究竟是怎么回事。苏格拉底认为“一个真正在热爱智慧中度过一生的人有理由向往有信心去死,并且满怀期盼,一旦终了之后,在那边会获取最大的好东西”(引自柏拉图《斐多》。刘小枫译文,以下凡引文,皆同此)。这里的重点是热爱智慧,只有热爱智慧的人才会有可能“有信心去死”,才有可能“获取最大的好东西”。那么怎样才是热爱智慧?热爱智慧的人什么样子?苏格拉底和他的朋友们讨论出来是,热爱智慧,就是学习死,学习处于死的状态。

这听起来有些过分,简直等于否定了生。他们的解释是这样的,他们说,有一种叫做灵魂的东西,它能够完美地思考——智慧就是这样获得的。但是灵魂有一个弱点,它附着在身体上,并且身体老是会干扰灵魂,使得灵魂无法获得真知灼见。所以我们如果想用灵魂本身去观看事情本身,完美地思考,就必须摆脱身体,尽量脱离身体的需要和快乐。根据这样的说法,只有当我们尽量地摆脱掉身体——去死,以至于最终摆脱掉了身体——死去,我们才能获得真正的智慧。

如果接受上述猜想,就可能同意这样的说法:热爱智慧,就是践行去死和在死。所谓去死和在死,不是真的寻死,而是尽量充分地让灵魂存在,让灵魂引导肉身,当然,这里该是指好的灵魂。也可以说,为了获得智慧,爱智慧者愿意付出死的代价。就是说,人对精神的追求,其脱离肉身的程度,竟可能到死的程度——不仅因为相信死后的灵魂能够获得更好的真知灼见,而且在活着的时候追求智慧的“乐趣”也足够大到足以克服身体的欲望。

于是,对于一个热爱智慧超过一切的人来说,当死将要来临时,不可能不高兴。否则就荒谬了。对这些爱智慧的人来说,当死来临时,他们更不会害怕、恐惧。——最后一天苏格拉底自己的亲身表现就是明证。

其实仔细抠逻辑,柏拉图的苏格拉底的逻辑有不少地方是有问题的,对话的步步相扣有不少地方有偷换概念的嫌疑。而且,关于灵魂的定义也很不完备,比如灵魂既能够完美地思考,又其实有差异,甚至有坏灵魂,那坏的灵魂跟身体的关系又是怎样的?灵魂的好坏是自己选的还是命定的,经过努力可以从不好、不太好向好转变吗?

然而我们依然倾向于相信有灵魂这回事,相信好的灵魂尽量地脱离肉体的羁绊就能更好地追求更高的智慧。重要的是,连苏格拉底自己也是,与其说是证明,不如说是他热衷于让他自己以为他的说法是对的。他的聪明在于,他说要是他的说法碰巧真实——他说的是碰巧真实,只要他自己“美美地被它说服”(引自《斐多》),那么他至少不会哭哭啼啼地让别人在他死之前的时间里心情不快。

其实我们何尝不是“美美地被它说服”了!当我们“信以为真”地依靠这个假设或猜想时,某种程度上克服了对死的恐惧,确实感觉到了某种“提升”:我们的生活变得仿佛充实了,感受到一种满足,这种满足真的比吃到好吃的东西要大得多,令我们更加向往!根据这些说法,如果我们做一个爱智慧者,就可能做到不仅敢于面对自己之死,爱人之死,还能安慰朋友和亲人……并且,最重要的,信靠了一种美好人生的说法,使我们的在世生活有了上升的空间。因此,寻死的真正含义应该是,尽量脱离与身体需要相关的快乐的关系,尽量转向热爱智慧的生活。而所谓练习死亡其实是不断审视人生,纠正人生。

好吧,就让我们信以为真,就让我们沉浸到这番说法中去。我们需要信,需要信靠某种美好人生的说法,关于灵魂存在和不朽的说法。如果还不够坦然,还不够勇敢,就认为是自己还不够健全,还不够努力,还需要学习死亡,练习死亡,更进一步。

青的思绪又一次飘过钦。

青,竟第一次想到,为什么钦从没有问过他,他是否爱她。因为青自己从来没有说过爱这样的字眼给钦。但钦为什么没有问问他,不是一般女人都要这样问的吗?有时还是年年月月的问。我爱过她吗,青答不上来。但他至少不会像哈里那样肆意,因为临死而肆意。

钦当然想问,或者其实是问过的。

是在那天晚上。

教室里空荡荡的,多停留一会,外边的嘈杂声就远去了。教室里上晚自习的人都去哪儿了?也许,就是中国女排第一次胜利的那天晚上,所有的人都去游行了,她忘记了为什么去教室,外边很闹,教室里却静得出奇。灯光比平常显得亮了许多,课桌上、椅子上都放着书包,他的书包也在。那么熟悉,那么安静和真切,她心里的痛苦渐渐涌了上来,他和她在一起很久了,但他从没对她说过爱,他们在一起谈论一切,相拥的身影就是爱情的宣示,在别人给他们安插的爱情大旗之下,他们做着关于爱情的一切,却从没有过关于爱的字眼。他爱我吗?听不到他的心声,就像时常找不见他奔放的身影,他其实从来也没有真的属于过她,如果他还没有说爱——她想。也许,他是内向的,也许他会像她一样在日记里表露了爱,羞于表达的心迹就在书包里的日记本里……于是她忍不住走过去,翻了他的书包。可里面除了课本、作业、笔记,什么都没有。

意识到了自己做的事,她心里越来越不安,她知道,她没有理由这样做。这样做是一件严重的事情。后来,她自己告诉了他,向他道歉并且要他原谅。他没有生气也没有不在意,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原谅自己了吗?这样的回答出乎意料。原谅自己了吗?她不知道,这是她从未想过的问题。这才是真正的症结。这个回答如此严厉,已经不仅是出乎意料。凭着这样的回答,钦就认定青是深邃的了。

但他依然没有回答关于爱。自此,以至于结婚、离婚,钦再没有问到过爱。但真正懂得为什么这么做,是在钦的晚年,钦偶然读到这样一段话:“一个人永远无法确知另一个人如何看他,一旦要求确知,这种对确定性的要求就是一个人所能遭受的最残酷的折磨。”(阿兰·布鲁姆)钦豁然明了,原来自己从来就懂这话说的道理。

钦的这一段路程,青是不是也走过,不得而知。如果他忘记了钦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个晚上的事,那即使布鲁姆的话从他读的书上经过,也必然被忽略。

那些女人,我究竟是否爱过她们?这个差不多是与哈里一模一样的提问,答案并不是为了女人,为了钦们,青只想问自己。

如果女人(男人),如果爱情,曾是我们生命中最大的热望之一,以至于唯一,难道不该是在临死的思绪里最应该有的吗?该是认真感慨人生必不可少的一项吧。

不过事实是,青此时的思绪,远在不知何处的钦一无所知,那是因为她对他的将死没有感应。还有一个事实是,钦和青自从分道,就再也没有聚首。直到死也没有。

太阳西下,苏格拉底饮服毒药的时刻已到。

苏格拉底说,“一旦我喝了药,我就不再和你们在一起——我将离开这儿,去往属于有福之人的幸福之境”,你们“不至于因看见我的身体被火化或掩埋为我难过,仿佛我会经受可怕的事情——下葬时也不至于说,是他摆放的苏格拉底,或者是他抬的苏格拉底,或者是他给苏格拉底填的土”,“这类不美的说法不仅就这事儿本身说来离谱,还会给灵魂塞进某种坏东西”,那么现在,“向诸神祈求从这一边迁居到那一边一路顺风吧”!(引文均同上)说罢,苏格拉底“非常从容且津津有味地”喝下了毒药。

曾经亲历了苏格拉底之死的斐多说,我没有悲戚不已,我那天在旁邊感受到了奇特的东西,我感到这男子汉显得幸福,终了时他的举止和他的言辞多么无畏多么高贵!我的快乐和悲哀同时混在一起,我感受到某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一种出格的情感。在我们接触过的人当中,这个男人最好。他去往哈得斯不会没有神的担保,他会过的像是世人从未有过的好。(参见《斐多》,刘小枫译文)

我们简直不得不说,斐多给我们叙述的苏格拉底之死是一个美的故事。

人与人身体的永别是活生生最最惨烈的,一个有血有肉的真正的苏格拉底面临死,尤其是面临与亲人和朋友的分离,真的不会痛苦?在场的朋友们即使相信苏格拉底的说法,实际上依然不禁悲恸欲绝,以至于泪下。

灵魂真的存在吗?古往今来,无论是形式逻辑还是辩证逻辑,更不用说通过科学实验,我们都无法证明灵魂存在,更找不到物质证据。但诡异的是,我们人类,竟能想像出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创造一个自己无法说明的词汇——灵魂。而这种想像明明白白实实在在地参与、影响了我们对生命的感觉,这个词汇又像人人皆知其意,熟视无睹地被用作日常之词。

在头脑中有,在思绪中有,在思想中有,在言辞中有……最重要的是,我们理解,真的觉得理解——灵魂——这个词。我们一点都不觉得这个词奇怪,仿佛真的想得起来前世的故事,死后会见到已经死去的人,好像天经地义。虽然要证明这样的说法,我们办不到,或者在被要求证明的时候会真心怀疑那些概念。但我们真的在日常中随口使用这些概念,在完全没有确认过的情况下使用。

这一切就是因为我们理解这些概念,毫无障碍。一说就理解。——套用爱因斯坦的语句模式:“这个世界最不可理解的是这个世界是可理解的”,马上说出来的是:对灵魂的最不可理解之处竟是它为什么是可理解的。或者套用“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则是:被理解的就是合理的。理解就是存在?

甚至可以说,这概念不是我们人类创造的吗,何以我们不能理解我们自己的创造?!问题在于我们根据什么创造了它?也许还有一种我们目前尚不能表达的方式,一种我们无法表达的存在,如今我们还只能通过象征,通过隐喻,通过做梦……

对灵魂的设想,是人类企图不朽的可能。是有限的人类企图突破限制的努力。虽然最终不可能突破,有限与无限的距离永远是无限的,但是却有了一个永远高于有限的指引,而且不可能被有限减损。这是我们有限的人类凭借自己向无限显示的力量。在最后的时刻,苏格拉底身体力行,实在地显现了这种力量。

在这个意义上,苏格拉底就像一个先驱者,一个地地道道的先驱者。

你知道

最后的语词成为最后的语词

有时是通过那有人死去的绝对事实而知道的

——耶胡达·阿米亥

青死了。

直到青死了,我们才找到钦。

听到青去世的消息,钦沉默良久。然后慢慢走到桌前打开电脑,找到自己二十年前给青的一封信,拿给我看。

青:

偶尔打开电脑,看到过去给你的信——当然那些信一直也没有寄出。

现在我知道,我再也不会给你写信,写这种长信了。

终于到了这样的时候,我想,我还是把这种感受记下来吧:终于,我再也不想给你写点什么,因为现在一刻也不会忘记的是:你不会理解;因为现在根本没有愿望要你理解——我确凿、肯定地知道你不会理解,不论是给你写信这件事还是信的内容,都不会理解,因为这样的确凿,带来了灰心和彻底的失望,带来了漠然。

漠然,人与人之间最没有意义的关系,终于在可能产生最有意义的关系的两个人中间发生了。这是多么可悲!

苦笑,是的,有一种苦笑在里面。苦的是人间无情,笑的是对今天这样的结局竟心平气和。

还是会希望你在同学、朋友那里的形象是高尚的,是美好的;愿意你得到你希冀的自尊和荣耀;也想你做你想做的事情顺利、成功。然而却与我无关。所谓与我无关是说,你要的,不一定是我期待的;我要的,是你可能不知道的;当然反过来也一样。所以,终于你我无关了。

我对你不再会有建议、批评的愿望,也不会重视你对我的建议或批评——如果万一发生这些的话。

还记得中学里第一次对一个男同学L的感觉——哦,对你说过的。当时对自己说:无论如何,这个人是不同了,说过了许多如此认真的话,无论是更进一步,还是退一步,都是不同寻常的事情。等到有一天发现,在什么也没有发生之后,就再也不会发生什么了。而且,居然对这个发现漠然。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记忆犹新,对自己的漠然震惊!原来如此重要的曾经竟是真的能变成那种人们说的过眼烟云的。

这个成长的经验,今天重演了。

其实也是必然。

有时觉得自己像一个坦然的老人,看世事起伏,知道喜之后是忧,忧之后是喜,不急不躁,不指责不奢望;有时又真正像一个求知旺盛的孩子,有一大堆的愿望和计划……看不起同龄人的自负;我还有一个无限在那里:永远有的干,永远干不完。它让我无限悲观也给我无限充实。怎么又说起了我自己。打住。

当然,你的名字,还是意味,是历史。这个名字,有时依然与众不同。

也许仍旧鲜明,却没有了温度。

……

——这信,写过之后没有寄出。这样的信,青是读不到了。钦想不清楚的是,究竟是让青读过好还是就像现在这样不读、永远也没读过好?死只给你结果,不给你结论。其实很可能,过于武断了,钦遗憾或者懊恼地想。你究竟是否真正了解他——无论怎样,你都无法再去问他一切。

年轻的时候读《飘》,哦,封皮上那片绿色的叶子至今依然在眼前飘……如果说,钦曾经在白瑞德身上认出了关于男人的品质,比如沉默,比如隐忍,比如欲望的激情,那么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终于离开郝思嘉时,无论思嘉怎么哭泣怎样说没有他她无法活下去,他只是平静地说“我不在乎了”——那真是一种教人瘫痪的绝望……如今她爱他是她的不幸了,就像从前他爱她是他的不幸。经历过心碎的人,最懂得瑞德走进暮色时的决心和平静。

但是现在,就好比瑞德或者思嘉,有一个死了。直到死发生,钦才明白无论是白瑞德的决绝还是青的杳无音讯,跟死比起来,简直意味着一切可能。只要不死,就没有绝望。

绝望即绝对的无望,绝对的不可能。绝对就像一堵墙,总是、永远没有回答,只有被撞。在有限的生命过程里,只有死具备绝对性。我们诅咒死,惧怕死,逃避死,拿它当一种绝对的坏东西。岂不知,可能与无限对峙的,却只有绝对。

比如有了死,那某一个平凡之夜的见面成了最后一夜,最后,就有了它抵挡全部之前所有的夜的意义;还有比如一句话,比如苏格拉底在整个腹部已经渐渐变冷的时候,竟又大声说道:“克里同啊,我们欠阿斯克勒皮奥斯一只公鸡,你们可得还,别不放心上。”这最后一句话,令多少哲人思其含义,愿其意味深长。

这绝对性竟也有益处,只有它让你看到无限,只有它的彻底阻挡使你回身转向自己,只有它的永远沉默使你喃喃自语……它让你走进乞力马扎罗山巅,让你“回忆”起青的思绪,让你翻开往日的书信……“看见”过死,你才能领会到苏格拉底之死的美,看见死,才能“看见”灵魂,信靠一种美好人生的说法,才可能过一种值得过的,有省察的自觉人生。

哈里诗意般地进入飞翔之死,令我们羡慕不已。

大限来临,各种盾牌都撤了下去,当身体的强烈存在渐渐退却,青终于有了时间和机会看到了死的缝隙,凭着这光,他正在练习死亡。

海明威的写作行为,则把那树,那山,那雪,那女人和往事,变成诗,变成回望的咏叹,就像徘徊在哈里的死之前,捕捉灵魂的丝丝缕缕,让最后的感觉聚集成流,变成语词。是山巅上的雪把死亡凝结成了美,还是凭着语词使那美永恒?

如果我們真的相信动画片《寻梦环游记》的逻辑假设:人死之后,还有一个最后的“终极死亡”,终极死亡的来临,取决于在活者的世界里最后一个亲见过死者的人对死者的记忆,一旦在此岸世界再没有一个人记得死者,那个死者就临到了“终极死亡”。

那么青的“终极死亡”,至少要延续到钦死去的那一天。

最好不要等到没有时间了,最好不要等到大限来临,所有的钦和青们,所有的你们,你们闲暇时,就要学着慢慢回想,用力回想,直到想起那个起点,那个儿时午后的第一次失望(参见史铁生《务虚笔记》),那个夜晚的第一次秘密倾诉,想起母亲,想起恋人,第一次感动和第一次心跳,第一次自省,那些波澜壮阔的源头,那些激荡心灵的最初涟漪……

或者也可以当自己是一个写作者,真实地模仿一下死之前,看看浮现什么?想想最值得写的,无论是往事还是思绪,是现在的梦想还是曾经的梦境。

还有哈里,不要等海明威来,不要等死之后,趁早想想还有什么该写的还没有写,不要等到最后再问为什么没有写,你说你不想留下什么,其实你必然留下什么,不是你毁掉了什么,什么就留不下,不要说你没有时间了,你知道的,只要“方法对头,区区一段文字就可以把那一切都写进去”!

让我们以死的名义好好感慨,以死的名义悲恸和欣慰,以死的名义回溯和期待,以死的名义退却再起步。以死的名义练习死亡。

于是,不禁有一个不恰当的想法,当下的写作,难道不也是一种死亡练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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