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里的直播

时间:2019-12-11 栏目:上海文学

你每天都在看新闻。总有人交好运,发大财,升官出名之类,宝马香车,偎红倚翠;也有人倒大霉,横死乡野,锒铛入狱,或者人间蒸发。这很奇妙。但你并不惊怪,报纸上网络上电视上大都是这么档子事儿。可当有天,你发现有篇新闻的主人公是你的朋友,你一遍遍重读文章,像有阅读障碍般,读得很慢。你怀疑是不是认识这么个家伙。因这则新闻,你的朋友变得遥不可及了,你得慢慢回忆他的一点一滴。你向后倒去,转椅的靠背挡住了你。你看着天花板,长长叹了口气,心想,这世界真他妈奇怪。

我的这个朋友叫黄湖,是我大学同学。他学冷战史,我学明史。冷战史是历史院的王牌,可他不喜欢。他说,赫鲁晓夫、波兰危机、苏共二十大、杜鲁门、古巴导弹危机、铁幕演说、马歇尔……书本上的人和事虽有趣,但已写在了那本厚厚的《冷战史》上面,就算他不去读完,结局也印在了最后。他年年挂科,几乎不能毕业。我当时并不喜欢黄湖,当得知黄湖补考都擦线过关,我在宿舍感叹地说:“哎,大明朝终究是亡了!”黄湖毕业之后在一家很不错的报社做了记者,每天都在和那些还未曾写上去的事物打交道。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仿佛那则新闻的标题被投影在了上边。“某知名记者和高中女生私奔”。黄湖当然不算什么知名记者了,如果他是知名记者,那么标题上就不会写“某知名记者”,而是直接写上他的大名。新闻上说,这位叫黄湖的记者平时喜欢上一些社交软件,假装成功人士来欺骗一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这次更是变本加厉,直接拐带了一名高中女生。六月十一日,两人见面后,黄湖在明知该女生还是高中生的情况下,给女生灌酒,自己却称开车不能喝酒。饭后,两人便上了车,黄湖开车狂奔,直到新疆与内蒙的交界处。该女生来自单亲家庭,父亲常年在外做生意,无暇管教女儿,直到一个月后,才发现女儿离家出走。这名焦急的父亲报了警,警察认为该女生已经成年,而且离家出走纯属自愿,并非挟持,所以不立案。父亲自己去找女儿。一个礼拜后,女儿终于回到了家。而黄湖因为长时间旷工,已被單位辞退。

我给黄湖打电话,黄湖没有接。第二天,我给他打电话,他还是没有接。又过了几天,我也忘了这则新闻。后来有次老同学聚餐,我想起这条新闻,随便提一个头,大家都纷纷说出自己记忆中的黄湖,像是忽然变得敏锐和深刻起来,从过去一两件小事上,剖析出黄湖堕落至此的根源。大家都说,这厮已经毁了。还有人感叹说,黄湖其实在报社发展很好,去年还被提名什么新闻奖,如果获奖,那就是该奖项历史上最年轻的得主了。大家都说可惜了。最后有人总结了黄湖人生失败的缘由,那就是:小聪明固然有用,但是人这一生终究还是要踏实本分,这样才能不断走人生的上坡路嘛。大家都说有道理,都感觉自己人生境界有了升华。

参加完聚会,我再给黄湖打电话,依旧没有打通。回到家中,看到家里温暖的灯火,听妻子说起单位的鸡毛蒜皮,我心里涌上一种幸福感:不折腾的人生真好!

时间过得真快。朋友上新闻这种事情给我的震惊已经完全消散了,黄湖和我每日都看到的新闻中的主人公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一年后,我再次拨打黄湖的电话号码,依旧没有人接。我从通讯录中删掉了“黄湖”这个名字。我的生活里没有什么新奇的事物,哪怕“爆炸”、“杀人”、“韩国政坛动荡”、“美国火星探测器”这些词语充斥着各种媒体,我还是觉得世界毫无变化。我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是孩子期待假期一样期待着每月八号的到来,因为那是发工资的日期。如果要给我的时间一个意象,我觉得是涟漪。无数个同心圆,内密外疏,在涟漪里,记忆和遗忘是没有区别的,今天和昨天也没有区别,因每个同心圆都是相似的。

一个冬季的傍晚,暮雪纷飞,我一个人走在路上。街道两边亮起了霓虹,路上行人稀少,湿漉漉的路面映着红绿的光影,一派凄清的景象。我一个人在街上晃荡,夜色渐浓,雪也大了起来,飘飘洒洒,有了浩荡的感觉。我的手冻得通红,却无意回家,因妻子出差,回去无聊,倒不如在外边呼吸冷空气。

我一个人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河边。当时快到新年,桥上挂满了红灯笼。这铁桥是清末洋务派所建,距今已过去百年,铁桥不能行车,只能走人。雪夜风大,铁桥上不见人影。桥上红灯笼同时亮起。灯笼随风狂摆,撞在铁桥上,发出“砰砰”的声响,不一会儿灯笼灭了不少。我一人走在桥上,抽烟,看河水,想事情。我掏出手机,九点一刻,该回家了。我一回头,看见远处也有一人在看河水。那人看了会儿,爬上了栏杆。我赶紧走过去,那人听见脚步声,从栏杆上下来,他站在暗处,喊了声:“老柳!”

我一听声音就知是黄湖,有些震惊,说:“你刚干什么呢?”

黄湖笑了笑,说:“我在看河水看雪花,可惜天太黑,看不清。”

我掏出香烟,给他递上一支,说:“人嘛,难免有挫折,何必想不开呢?”

“我知道我说我在看雪花你不会相信。”黄湖脸上挂着笑。那夜气温已到了零下五六度,他身上却还单薄,只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夹克,胡子也多少天没刮,一脸沧桑。我手搭在他肩膀上,问他吃了没?他说吃过了。

我感慨地说:“不想在这碰到了你。”

“你是不是觉得我从人间消失了?”

“走吧,我们坐坐吧。”

他摇了摇头,说:“这是今年第一场雪,我可不想回。你要是觉得冷,你就先回吧。”

我想,黄湖肯定是想等我走开,再去投河。我拉着他胳膊,说:“你觉得遇到初雪是难得的事情,可我觉得遇到你才难得,今天我们一定要好好聊聊。”

他想了想,说:“好吧,那走吧。”

我和黄湖坐在了一家小酒馆。我心里最好奇的自然是他与小姑娘私奔那件事,但又不好开口。万一他正因那事想不开,我这一提,他要是再趴在河边栏杆上,那我岂不惹事上身。我们先从各自近况聊起来。黄湖说,他现在在一家公司做文案,公司虽小,但是领导赏识,前途似乎可以展望。我又问他是否成家,他摇了摇头。我看他衣衫单薄,觉得他是见了老同学不好意思说自己落魄。两人聊了不到半个小时便词穷了,他几次想要离开,我怕他又去河边,又死死拉住他,不让他走。两人相对无言,只好嗑瓜子,喝啤酒。喝了几瓶之后,他的脸变得红润起来,眼睛也明亮了起来。他说:“我顶多干到明年,我已经攒了一万多,等攒到两万,我就辞职。”那天我刚领了两万的奖金,和黄湖这么一对比,又有了幸福感。

我说:“这不挺好工作嘛,辞什么?我们毕竟本科学历,不好找工作的。”

他摇了摇头。

他眼中的光彩又黯淡下去了。我听他谈起明年的计划,就知是我想多了,他不会跳河,他可能真是在看雪花呢。

等到快十一点时,我有些坐不住了,想着怎么道别。这时,他忽然说:“两年前,我算是火了一把,那之后再也没见过以前的熟人了。”

我知道他要提那件事了,我说:“是啊,那件事之后,大家都很担心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笑了起来。小酒馆光线昏暗,他向后一倒,靠在椅子上,点上一根烟,微笑着,半天没有说话。我趴在桌子上靠了过去,他的眼睛忽然变得遥远了起来。“巴赫的《十二平均律》。”他说。

“什么?”

“我是说这支曲子是巴赫的《十二平均律》,李赫特晚年在美国演奏的现场版。”

这时我才从吆五喝六的划拳声、高谈阔論声中听到了一丝丝“叮叮咚咚”的钢琴声。

黄湖笑着,像是沉浸在钢琴声中。不知是一曲终了,还是吵闹声终于全面压制住了钢琴声,耳边再也听不到那一丝丝音乐了。他掐灭了烟头,扔在了地上。他说:“巴赫的音乐合适冬夜,单调,凛冽,似乎只有黑白两色。它又像一个个几何图形。我见过最完美的几何图形的组合,可不是在巴赫的音乐中,而是一幅迷宫图。几何图形之间完美的相似性,让你不断陷入遗忘中。没人一开始就会喜欢迷宫,它让人焦灼。如果你每天都看迷宫图,从不尝试着走出来,那你会渐渐喜欢上它。它构图美妙,让人赞叹,你要想在里面找出一条出路,你就会陷入到晕眩中。但是如果,你只是看着它,你会知道迷宫图可是世界上最稳定的构图了。两年前,我尝试着走出一座迷宫。”

“然后,你就走上了新闻头条?”我笑着说,我怕他越扯越远,想给他点提示。黄湖,赶快讲讲那个狗血故事吧。

他笑着,并未受我影响,依旧用一种悠长的语调讲着。那天,他讲的故事,我几乎能全文复述。这倒不是吹嘘,我们学历史的,天天背东西,这点记忆力还是有的。另一方面,我也很兴奋,下次同学聚会,我就可以把这些故事原封不动地讲给别人了。

黄湖说,两年前,他还在那家报社上班。新闻,他最爱那个“新”字了。他喜欢那些还未写上的事物。可工作了几年后,他觉得厌烦。冲天的火焰是新的吗,人的一生能经历几次火灾?但他采访过十一场火灾了。第一场是在一家大型超市,那是晚上,黑烟冲天而起,像一只巨大的手,裸露着红色的血肉。一排消防车停在旁边,水柱齐齐冲向火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毒烟。第二场是在一个城中村,第三场是在一家洗浴中心。再后来的火灾,他就只能记得新闻稿的标题了,至于现场如何,则是模糊不清。

未曾写上的东西和那些已经写上的又有什么区别呢?黄湖十分苦恼,最初的激情已经完全耗尽,他每天心如止水不动声色地写着那些企图让别人惊讶的文字。谋杀、落马、交通事故、某人悲惨的经历……他奔波在城市的各个地方,他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就像他熟悉一幅叫做《K》的迷宫图里的每条线条。可是他从来都没有走出去过。

有天,黄湖把这苦恼和领导交流,他的领导压抑着不耐烦,微笑着告诉他:“小黄,都是这样,我们都这样。不光是我们,你去问问你的同学们,他们也这样。每个人从学校到工作都是抱有着美好的幻想。但是生活不是这样的,不是拍电影演话剧,你要适应这种从学生到社会人的角色转变。你的痛苦在于,你逃避具体的生活,你耽于幻想。生活是实的、沉重的、繁琐的。我们不能耽于幻想,那是不成熟的表现。”

黄湖听了之后,低头沉默着。主任瞄了眼手表,又翻阅起一沓文件,又瞄了眼手表。黄湖依旧不说话。主任嘴巴刚张开,大概是要下逐客令了。黄湖说:“张主任,我想说的并不是这样。”

张主任笑了笑,侧着脑袋,看着黄湖,细长的眼睛缝里露出一丝嘲弄的神情。“那你想说什么?”

黄湖说:“写新闻给我一种重复感。卡夫卡有篇寓言故事,说,房间里有只小老鼠每天都顺时针奔跑,有天它被猫逮住了,它对猫说,你要吃我,我认命,但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猫说,什么问题?小老鼠说,我每天都沿着顺时针在这个房间奔跑,可是为什么我觉得房间越来越小了,最终小得只有您的爪子那么大。猫笑说,如果你换个方向说不定房间就会变得大了起来。主任,我想说的是,我每天都在各个现场之间奔波,可是当我写作的时候,我觉得我待在一个距离地面十公里的深井里面……”

张主任哈哈笑了起来:“你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

“可是当我写新闻的时候,总有这种感觉。”

张主任又一次翻阅起文件,说:“新闻嘛,不就是那么些东西嘛。”

黄湖离开领导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十分沮丧,回到办公室他找出了那幅《K》。《K》的作者是一个美国人,师从著名的幻觉艺术家埃舍尔。埃舍尔的作品后来被做成了一个火遍全球的游戏《纪念碑谷》,他是通过这个游戏才知道了埃舍尔,从而知道了这幅号称超越了埃舍尔的《K》。黄湖细细看着迷宫图,迷宫图美轮美奂,可是当他的目光想要从里面找出一条道路时,他就陷入晕眩。他想,生活就像是这迷宫图,只要你不细究,它也不会为难你,可是你想要和它对视时,它非把你搞晕了不可。

黄湖觉得瞬间轻松了不少。他又开始积极工作,每当心里涌现出那种厌烦和不甘心的时候,他就想起迷宫图,他对自个儿说,千万不要和迷宫对视,不要和生活对视。

有天下着雨,他又一次去了火灾现场。那是一家老旧的电池厂,废品仓库发生了爆炸,烧死了好几个仓管。他在去现场的路上,心里已然写好了那篇新闻稿,只需最后核实几个数字。采访很顺利,救援也都按部就班井然有序,有关部门的大领导做了批示,小领导亲临现场。黄湖曾经采访过其中一位小领导,那人一眼认出黄湖,亲热地招呼他。黄湖和这位领导在火光和细雨中,谈笑风生。黄湖稿子写得很快,这是平凡的一天。可等黄湖回去之后,忽然想起这家电池厂十几年前也曾爆炸过,当时原料泄露,渗入到了地下,污染了水源,当时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恐慌中。他赶紧给张主任说了自己的担忧,张主任抽了根烟,想了想,说:“这事你不要管。”

“可是万一水源被污染了呢?”

张主任笑着说:“有人操心这种事情,你别瞎操心,不是还有那个有关部门嘛,嗯?省点心,我们不能给政府添乱。”

黄湖有些着急:“可是,我们搞新闻的……”

“新闻嘛,不就那么些事嘛。”张主任挥了挥手。

黄湖回到家中,心里还在想这件事,一晚上他都没有睡着。过了两天,新华社出了关于水污染的新闻。城市陷入了疯狂。黄湖也加入了抢购矿泉水的队伍中,他走街串巷,见到每个商铺老板都问:有水吗?商铺老板厌烦地挥挥手。

黄湖十分疲惫,每晚都睡不好。他不想和生活对视,可是水在哪里呢?他每天都喝苏打水、可乐和啤酒,已经很久没有喝过干净的水了。他觉得脑海中似乎有许多人在争吵,其中有个声音在说:“黄湖,你已经废了!”有天晚上,脑子里的各种声音吵得他睡不着觉,他就在手机上看直播。女主播名叫小叶,穿着宽大的T恤,扎着马尾,身长脸白,善作媚笑,只是眼睛有时会变得冷冷的,和那微笑很不相符。黄湖觉得看看直播也挺好,能让他忘记烦劳,也能让他脑海中那些声音渐渐平息。小叶对着镜头哼着歌。黄湖问,这是什么歌?

“《世界末日你不在我身边》。”小叶说。

黄湖说:“真好听。”然后他就在歌声中入睡。有天,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起了沙尘暴,一排排柳树在昏黄的天地中摇曳。狂风呼啸,砂砾打在窗户上,仿佛落雨声。门窗虽然紧闭,但黄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黄湖心里满是空虚。快到下班时,张主任喊黄湖去了他办公室,问他是否会开车。黄湖说,不常开。主任点了点头,说道:“是这样的,有这么一件事,我本来要亲自去办的,可是我晚上有个饭局推不开。”

黄湖说:“主任,您就说什么事吧。”

张主任笑了笑:“你开我的车,去外地买些矿泉水吧。去远点的地方,附近县城肯定也没水了。不要买散装的,整箱整箱买,散装不好看。我要送市里的领导。你也顺便给自己买一些吧。路上小心,明天不用来上班,我放你假。”

黄湖心里感慨,张主任随时能把危机转换成机遇,平日就算给那些领导送名烟名酒,哪有此刻送水的情谊真呢。他在那一刻又想起了卡夫卡的寓言故事,他觉得自己是老鼠,而主任是那只笑嘻嘻抓着自己的猫。

黄湖开着主任的车,一路开到一座小土山下面,他下了车。此时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他抬头看着小山,半山上有一处小房子,昏黄的天地间亮着灯,像是一只疲惫的眼。黄湖慢慢走上山,走到小房子门口,连着抽了两根烟,才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小叶,小叶依旧穿着那身宽大的T恤,她一脸茫然:“你是?”

黄湖说:“我算是你的粉丝,我每天都看你的直播。”

小叶眼睛睁得大大的,说:“粉丝?呵,那你怎么知道这儿的?”

“有天傍晚你直播,看着夕阳唱歌,我觉得那幅画面很好看,我截了图,放大之后,我在上边看到了门牌号。”

小叶笑了笑,低头一甩头发,斜眼看着黄湖说:“你是做什么的呀?”

“记者。”黄湖掏出了证件。

这个身份显然引起了小葉的好奇。做生意的人心中记者都是财经记者,而这些想当网红的小姑娘心中所有的记者都是娱乐记者。小叶开了门,赶紧收拾起了房间。房间很乱,被子推在床脚,衣服散落在床上,靠墙放着两箱矿泉水。

小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你来做什么呢?”

黄湖也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他说:“我准备去找水源,想找个人同去”。

小叶停下来,抬起头说:“你们要做一期这样的节目吗?”

他笑了笑,说:“算是吧,你可以直播我们寻找水源的过程。”

黄湖说,每当回忆起这一场景时,他依旧觉得奇妙。那天下午,虽然他知道了工作就是那只抓着自己的猫,可是他根本没想着换个方向跑。没想到这个小叶完全没有心机,听了他的想法,居然欣然同意。黄湖忽然变得兴奋了起来,他觉得自己摆脱了长久以来的无力和厌烦。他又一次想起了那张迷宫图。这次一定要走出去,不然永远都不会走出去了。他请小叶共进晚饭。饭桌上,小叶喝着啤酒说:“我觉得你很中二。”

“什么是中二?”

小叶抿着嘴笑了,眼睛里的光青烟一般缥缈,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逝。“中二就是国中二年级的意思。”

“国中二年级?”

“是啊。台湾一些校园剧里的主人公就设定为国中二年级,就相当于我们的高二。中二就是说他,嗯,有些幼稚,不成熟。”小叶说。

黄湖说:“那你呢?”

小叶哈哈大笑了起来,她的身体剧烈抖动着,仿佛她的笑声是一团火焰,而她的身体是一堆易燃物。小叶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说:“我当然中二啊,因为我在读高二。”

黄湖没想到小叶居然还是高中生,自己带着一个高中生到处乱跑,这样不但不道德,而且很容易生出很多麻烦。他心里有些紧张。

小叶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她取过黄湖面前的烟盒,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眯着眼睛,冷冷地说:“怕了?”

“我不和未成年人一起玩。”他在读大学时的文学偶像是安德烈·纪德,但在那一刻,他可不想做一个背德者。

小叶说:“我成年了。我考了两年高中,都没考上,现在虽然是高二,但那他妈是艺校。”

“家里怎么办?”

小叶说:“我是单亲家庭,我爸长年在外做生意。不必管。你有什么顾虑?”

黄湖说:“问你一句,你为什么同意和我一起出去?”

小叶冷笑,说:“大叔,你这个人很没有意思啊,这样可就不好玩了,难道你觉得我是要吃你豆腐,还是十八九岁血气方刚,想和你发生点什么?”

黄湖的脸一下红透了。两人吃完了饭,就上了车。在车上,小叶又要做直播,说是没有流量了,让黄湖给她开个热点。黄湖开了热点,将手机放在了仪表台上。他听见小叶举着手机,对着屏幕说,“各位亲们,我现在在和节目组做一档节目,关于寻找水源的。好的,谢谢,双击666,谢谢这位老板的布加迪威龙,谢谢各位亲,礼物刷起来……”

车快要出城时,黄湖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他下了车,从口袋里取出了那张《K》,掏出了打火机,点燃。小叶已经做完了直播,问:“嗨,大叔,这是烧纸送小鬼?你们这个年纪的人讲究挺多哈。”

黄湖说:“是张图,现在不需要了。”

他想起曾看到过的一篇关于迷宫的文章,上边说:迷宫法则第一条,用手摸着墙,沿着一个方向走,最终就可以走出迷宫。该法则适用于单迷宫,但如果是复迷宫,则有可能陷入到死循环。

他上了车,说:“我知道怎么走了。”

公路上车很少,车灯照着路上,如一艘潜水艇向着大海的最深处沉去。黄湖打开车窗,窗外是凉爽的风,远处山峦起伏,仿佛海怪的剪影。黄湖不去注意道路两边的指示牌,他只想沿着一个方向,走到路的尽头。

晚上十二点,张主任给他打了电话,问他到哪儿了。黄湖听得出来,主任已醉了。黄湖说,我快到路的尽头了。主任说,好啊,好啊,多买点,注意安全,回来请你吃饭。

黄湖挂了电话。小叶已然睡着了。到了凌晨五点左右,黄湖感到了困意,就从一个出口下了高速。天边一轮圆月从云彩中露出一角,素冷的光辉照在了小路上。小路曲折坎坷,黄湖找寻停车的地方,看到一处圆形的平地反射着微光。黄湖心想,那里是一块水泥地。他想把车停那里,他刚一拐弯,车子猛地一颠,又向下陷了陷。黄湖打开车门,借着天上的微光,这才知道,是掉在了路边一片收割后的麦地里。他关上车门,车窗留着一个小缝,调低了座椅,很快就睡着了。

他醒来时,天已经完全亮了。外边有人声犬声和牛叫声。他揉揉眼睛,看着窗外。自己果然是停在农民家的地里。他从车里出来,看见一片田野的尽头是无尽的山,那山红彤彤的,十分好看。他知道这是丹霞地貌,但自己究竟到了哪里,却不知道。不远处是一摊碧水,周围杂树生花,树下有一户人家。黄湖忽然想起来昨晚自己看到的平坦反光的地原来是这么一摊水。幸好自己没有把车子停在那里。他打开车门,兴奋地说:“小叶,你看,世界是新的!”小叶却不见了踪影。

黄湖走上小路,四下张望着,大声喊道:“小叶!小叶!”远处田野上几个劳作的农民直起了腰,看着他。黄湖上车,费了好大劲才把车子重新开到路上。他开车走到一家农院前的空地上。一个手里拿着铁锹的中年男子正好站在那儿,好奇地看着黄湖的车。黄湖说:“不好意思,我把车先停这儿。”

中年男子笑了笑,说:“没事,你停嘛。城市里停车收钱嘞,这里随便停,不收钱。”

黄湖下了车递给男子一支烟。男子看了看,说:“好烟。”又问黄湖来这儿干啥呢。黄湖说:“随便逛逛。”

黄湖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白色T恤的小姑娘,和我一起来的,这会儿不知去哪儿了。”

男子说:“见了呢。早上我刚起来,天还没亮呢,灰蒙蒙的,我就看着一个小姑娘站在苞谷地里,脸白白的,一见我,又躲进了苞谷地里。吓了我一跳。我喊了声,她没理我,就听见苞谷地里窸窸窣窣的,然后就见她从苞谷地另一头出去了,上了公路,往县城的方向走了。我一早上都感觉怪怪的,以为见鬼了呢,你这一说,我心里才安稳嘞。”

黄湖问:“县城是哪个方向?”

男子指了指,又问:“咋了嘛,闹矛盾了?”

黄湖说:“不知道。”他道了谢,又上了车。身后一声悠扬的鸡鸣。黄湖一路向着县城方向开去,路过一个加油站时,停了下来,加满了汽油。这时手机来了短信,他刚掏出手机,加油站的工作人员说,这里不让打手机,出去了再打。黄湖只好等着加完油,开出了加油站才掏出手机。

短信上说:我是小叶。不要好奇我怎么知道你的手机号码,昨晚你给我开热点的时候,我记下了你手机的解锁密码。你醒了吗?昨晚你问我,为什么同意和你一起出来。我的答案是,我觉得有趣。我受够了平时的生活,只要让我出来,我就高兴。今早我醒来的时候,你还睡着,梦里都有疲惫的叹息声。车窗开着一条缝,正好一束光照在你的脸上。说实话,那一刻,你的脸苍老极了。我讨厌这样的脸。这么说,你或许会不高兴。你可能算是个成功人士,但是我不喜欢,我要的是和年轻人在一起。年轻人虽然烦,幼稚,但是和他们一起我不会有沉到水底的感觉。哈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怪?像你这样年纪的人大概觉得我应该是简单的、幼稚的,想法是可以被你猜到的,对吗?你是记者,大概觉得事事都在你的算计中。或许,你的年纪并不大,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可能有四十吧。也许你并不老,只是那一束光的缘故。而且,我觉得你并不是去找水源,你大概就那么说说,对吗?我已经搭上了一辆顺风车。我喜欢这样的游戏。谢谢,再见。

黄湖拨电话过去,小叶却挂断了电话。在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反讽。这一天的清晨,他刚刚感觉到生命的新鲜劲,觉得自个儿载着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是一场诗意的逃亡。可是在小姑娘的眼中呢,他似乎已然是暮色苍茫了。他抽了根烟,继续向着小县城的方向开去。

中午,他正吃着当地的特色面食,那是一种放了很多洋葱香菜很少牛肉的汤面,吃起来怪怪的,并不好吃。这时张主任的电话来了,问:“小黄啊,你回来了没?”

黄湖说:“没呢。”

张主任着急地说:“还没回来?都没水吗?”

黄湖说:“有吧,我不知道。我有点私事,可能迟些时间回来,向您请几天假。”

“请多久?”

“先请两个礼拜吧,还不一定呢。”

“那我的车呢?”

黄湖说:“等我回来给您吧。”

黄湖听到主任擤了下鼻子,沉默了会儿,主任挂掉了电话。

黄湖又一次上了车,汽车沿着公路狂奔。天上忽然聚集着黑色的云彩,天空仿佛墨染。路上幾乎没有车辆。路通向哪里呢?暴雨落下,眼前一片白色雨帘。黄湖几乎看不到前面的路面,他放慢了速度。他心里想着,该去哪儿呢,一切都似乎乱了。走下去吧,他对自个儿说,就按照迷宫的第一法则。

日暮时分,大雨停了下来,他把车停在了路边。远处是褐色的石头山脉,上边不见寸草,反射着雨后的斜晖。天上还残存着几片黑色的云,镶着暗红的边,仿佛陈旧的血痂。这是一片戈壁,雨后空气清新,氧气充足。他下了车,沿着路边走着。一团团死去的蓬草在潮湿的风中缓缓滚动。他似乎闻到了淡淡的腥臭味,如同置身海边。他弯下腰,看到一截白骨,不知是兽骨还是人骨。他走了几步,又看到脚下两粒小拇指头大小的海螺,他捡起海螺。海螺早已死亡,只剩这曾经的居所留存。前面不远处还散落着一些小小的贝壳,大多已经破碎。黄湖知道戈壁原是亿万年前死去的海。

远山的阴影慢慢斜移过来,天空变得幽深起来,只剩天的边缘还变幻着色彩。黄湖看着这天地光影的变化。阴影覆盖住了远处路边的一座小庙,庙前一杆高高的黄底红边的龙旗还在夕晖中飘扬。他上车。车到庙门边时,前轮陷在了路边的水坑中。黄湖下车,庙门紧锁着,矮矮的红色围墙上挂着一长串三角道旗,庙门一侧有一个小小的石龛,里面供奉着土地公。黄湖给石龛里的小神磕了头,站起身,看到围墙边一闪而逝的半张脸。他仔细去看,却再也不见,心想是幻觉。

黄湖回到车上。车子却像一头跪地不起的黄牛一般,只是呼呼地喘息,却不从水坑中移步。他下了车,看有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有块木板,在下边垫着,或许能行。他正这么想着,小庙那里走出一个年轻人,好奇地看着他。黄湖向年轻人招了招手,说:“哥们,帮个忙,推下车嘛。”

年轻人慢慢走了过来,说:“我一个人,推不了。”

“我们一起推,很容易的。”

年轻人摸了摸脑袋,说:“好嘛,不过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行啊。”黄湖爽快地答应了,没有一丝犹疑。他事后回忆起这一举动,认为是这个年轻人的口音让他倍生好感。年轻人的音色并不算动听,甚至有些粗粝的质感,普通话也不标准,但他像是意识到自己不标准的发音,因此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这让黄湖觉得这年轻人有种严肃而可爱的风度。

两人把车子推出水坑,年轻人坐在了副驾驶上,扣好了安全带。黄湖说:“去哪儿,我捎你一程。”

年轻人说:“往前走,不远处有个朋友在等。”年轻人说完,掏出手机,打起了电话。他先是哈哈笑起来,然后操着方言开心地说着。他的声音既尖锐又粗犷,仿佛如刀的风掠过荒原。黄湖没有听懂完整的一句话,但他知道这是哪里的方言。原来自己已到了古凉州的地界。年轻人陌生的语调让黄湖心生安稳。

年轻人打完电话,和黄湖聊了起来。年轻人说自己姓马,父亲在村子里做兽医,母亲务农,他大专毕业正待业。他每日十分烦恼,想出去闯闯,但是学历太低,又不愿去南方打工。南方太热了,想想就觉得可怕,而且还会发洪水。

黄湖问,小马,那座庙里面供奉的是什么神?小马说,是龙王庙,供的是龙王。今天他去求签,说他宜远行,大利北方。

黄湖笑着说:“这里就已经是北方了,远行还能去哪里?”

小马说:“更北的地方。”正聊着,小马让黄湖停下车,拉开车门,挥了挥胳膊,大声喊了起来。黄湖看到一个染着黄发的瘦高小子在淡薄的夜色中跑了过来。小马又坐上了车,黄毛坐在了后面。黄毛一上车,就叽里咕噜地说了起来,黄湖不知道黄毛小子说的是什么,他只听到黄毛每句话开头都说一个“操”字。

小马笑着转身和黄毛聊着,黄毛捂着脸,似乎十分痛苦,声音却是欢快的。小马转过身来,对黄湖说:“走,进城!”语气居然不容置疑。黄湖苦笑。他本来也没什么计划,不知该去哪儿,于是便说好。

进了凉州城,小马唱起歌来:“一根竹竿子一十二个节,小男子出了门一十二个月;天上刮的冷风地上下的雪,谁知道小男子冷么热?敬上十杯儿酒了再出门!”曲调苍茫悠长,恍若北地风雪。

黄湖说:“真好听,这是远行的歌。”

黄毛用蹩脚的普通话对黄湖说:“操,小马就是个烧包,平时就爱唱这些酸曲曲。”

小马说:“我想过了,迟走不如早走,今晚就算开张吧。”

黄毛哈哈笑起来,说:“操,这位大哥还好心带你一路,你就是忘恩负义的东西!”黄毛用普通话说,显然是说给黄湖听的。黄湖嗅出了危险的味道。他听见风在凉州城的上方刮过,他心里有些恍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小马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对着黄湖说:“大哥,你割过阑尾没?”

黄湖一愣,说:“没割过。”

“我是医专毕业。我们老师上课讲过,这东西不割,迟早得发炎。”说着小马拿刀子顶了顶黄湖的肚子。

黄毛笑着说:“操,你别割错了,阑尾在肚子里面长着嘞,就你那水平别把这大哥尿尿的东西割掉了。”说完就哈哈哈笑了起来。

黄湖吸了口凉气,说:“你想要什么?”他说完就觉得自己说的是废话。

小马挠了挠脑袋,说:“挣点手术费呗。”

黄湖掏出了钱包,递给小马。

小馬拿刀子又顶了顶黄湖的肚皮,说:“手机。”

黄湖又把手机掏给了小马。黄毛说了句:“操,手机不错啊,老子的手机是小米,你这顶我十个。”

黄湖说:“这手机不好卖,没法破解。”

“屏幕抠下来,能卖六百!”小马拿刀在手机背面划了两下,又问:“我不懂车,你这车多少钱买的?”

“车不是我的。”

黄毛拍了拍小马的肩膀,说:“操,你要车做什么?咱俩都不会开,总不能推着车去卖吧。”

小马说:“也对,车就不要了。”说着他和黄毛下了车。小马忽然又拉开了车门,一把揪出黄湖,一拳打在了黄湖脸上。黄湖伸手格挡。小马的力气并不大,可是有股子狠劲。那个黄毛看了一会儿,也参与进来,两人拳打脚踢,黄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不远处是一个烧烤摊,几个客人站起来,沉默地观望着。

小马有些累了,黄毛还在用力踹。小马说:“差不多了。”然后从黄湖的钱包里掏出三十块钱和身份证,甩在了黄湖脸上,说:“大哥,这是打车的钱,谢谢啦。”说完两人跑开了。黄湖站了起来,看到两人消失在前面的小巷子中。烧烤摊上的客人们又坐了下来,侧眼看着他。他听见风从凉州城的上方刮过。

黄湖把钱和身份证放在了口袋里。他看到车窗反光中的自己,脸上倒没什么淤青,胳膊上乌紫了一片。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用毛巾擦了擦脸。他一腔怒火,开着车在小城中转来转去,希望能再碰到小马他们,抢回自己的东西。他想起了七八年前,自己在大学时曾参加过搏击俱乐部,那时似乎浑身都是力量,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甚至会期待着抢劫之类的意外发生,他坚信自己的力量可以击败任何歹徒。曾有一个地下擂台的老板邀请他去打黑拳,被他拒绝了。这才几年工夫,自己竟然懦弱到这样的地步。

不过开车一个小时,黄湖已将小城转了个遍。他下车找洗手间时,忽然看到了小马和黄毛蹲坐在一个小巷子里。路灯昏黄的光洒在他们身上。两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没有发现黄湖。黄湖蹲下身子捡起一块石头,悄悄地逼近他们。黄毛用蹩脚的普通话取笑着小马:“马总,您这直播真能挣到钱?”

小马食指竖在嘴唇前,示意黄毛小声。“掙不了钱。”小马也在用普通话说。两个年轻的抢劫犯在面对手机上小小的镜头时,都不约而同使用着普通话,严肃而拘谨。小马抬起头,看着飞蛾环绕的路灯,轻声说:“我就是想看看有谁在看着我。”

黄湖退了出来,悄悄回到车上,之前的怒气忽然不见了。他买了块面包,买了可乐,走进了一家小网吧。这网吧是农家小院改成的,一栋二层小楼用来做网吧,几间平房住人。黄湖打开直播软件,登上账号,小叶却没有直播。他看着窗外的乌云,心中蓦然怅惘。“我想看看有谁在看着我。”黄湖再次想起了小马的话。他盯着直播软件的界面,界面上展示着琳琅满目的男女鲜肉,仿佛超市货架。黄湖心想,我应该看着谁?在那段难忘的旅途里,他经过了戈壁和沙漠,城市与村庄,但是他常常回忆起坐在小网吧的那个时刻。那个时刻,他有了失重的感觉。小马说:“我就是想看看有谁在看着我。”小叶说:“那一刻,你的脸苍老极了。”黄湖说,他感觉到自己在悬浮。

凌晨两点,小叶开始了直播。小叶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抱着膝盖,蹲坐在一张洁白的大床上。小叶微笑着,眼神却缥缈,望着屏幕,仿佛满怀心事的小女孩望着星空一般。黄湖问:“小叶,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小叶说:“大叔,你找不到我的。”

“你回去了吗?”

小叶笑着说:“没有,我去了更远的地方。”

黄湖说:“你如果想回去,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回。”

小叶没有说话,用手撩了撩头发,眼睛看着天花板。

黄湖说:“我手机丢了,你说个确切的地方,我去找你。”

小叶努着嘴说:“真可怜。”然后唱起了歌,不再理会黄湖。

黄湖说:“你为什么做直播,是想知道谁在看着你吗?”

小叶说:“无所谓谁看谁,我是个消极的人。”

“我受伤了。”

……

“我也想直播,迷宫里的直播。别人隔着手机屏幕电脑屏幕看我,就像是隔着玻璃围墙看犯人越狱。”

……

“你有男朋友吗?”

……

“没错,苍老极了。”

……

小叶没有理他,他就不断地打字,屏幕上一行行的留言都是他写的,我的朋友说,他觉得那一行行留言像是一首苍老、迷惘的抒情诗。小叶一直唱歌到凌晨三点,才下了直播。

黄湖走出网吧,上了车。他车开得很慢,走着走着,他看到一座白色的木质佛塔,是圆塔,大概两三层楼那么高。黄湖把车停在了木塔下,车窗留缝,他从车窗缝隙里看到了木塔,不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他被饿醒。他想到这座小城里也有他们报纸的记者站,如去说明情况,大概是可以借到些钱的。但他不愿这样。他在破旧的小城市里慢慢开着车,结果有个女人向他招了招手。他停下车,女人拉开车门,说:“师傅,去第二医院。”黄湖告诉女人自己不知道路,但女人似乎很着急,说她知道路,然后扔给了黄湖一百块钱。

这件事给了他启发,送完女人后,他去饭馆吃了两大碗面条,然后又接了几单生意。那天晚上他住在宾馆,洗了热水澡。

如此,也不知道过去了几天,他攒了好几百块,然后给汽车加满了油,沿着公路再次出发。公路两边生着蒲草和蓬草,远处是连绵的山,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不远处有胡杨,公路上跑过一只黄羊。黄湖的车一直跑了一整天,夜里躺在座椅上,食物早已吃完,他觉得有些晕眩,他打开车窗,看着戈壁上的星光。他说那一刻只想在那儿躺上整整一千零一个夜晚。

第二天下午,他看到公路两边有了树木,知道很快就要出戈壁了。路的尽头是一座比凉州稍大的城市。夜晚他吃了饭,去一家小酒吧喝酒。小酒吧光线昏暗,小舞台上一个西北男子吼着摇滚。他正好坐在了音响附近,恍然间觉得狭小的空间里藏着一个巨大的黑暗的心脏在“咚咚咚”地跳跃着。

过了不久音乐停了,几对青年男女簇拥着一个高瘦男子走了进来。他们坐在一桌,高谈阔论。黄湖听到他们在说着里尔克和保罗·策兰,还有海子和李白。这让他不免好奇。那一群人看到了黄湖在看他们,黄湖举起酒瓶示意。“哥们儿,过来一起吧。”高瘦男人说。黄湖坐了过去。高瘦男人说:“你不像是本地人。”

黄湖说:“是的。”

高瘦男人说:“他们都叫我诗人。我们怎么称呼你。”

黄湖笑了笑:“你可以叫我弥诺陶洛斯。”黄湖说,他那一刻想起了古希腊迷宫中的那个怪物。

诗人说:“什么什么斯?这名字太难记,就叫你荒芜者吧。”

那几对男男女女喧闹起来,都说这个名字取得好,诗人毕竟是诗人。

黄湖问道:“今天是几号?”

一个瘦女孩说:“今天立秋。”

黄湖想起了里尔克的《秋日》,他背诵道:

“主呵,是时候了。

夏天盛极一时。

把你的阴影置于日晷上,

让风吹过牧场。”

诗人说:“这是你写的?”

黄湖没想到这么多谈论里尔克的人,居然会不知道这首《秋日》。诗人接着说:“你这诗不好,太平了,不够跳跃。诗歌不是日常语言,诗歌要砸碎语言的铁链,诗歌让语言消解在了语言中……”

黄湖笑着,举起酒杯。诗人似乎十分赏识黄湖,说:“你有自由的精神,你配谈诗。”

大家喝着酒,一直到凌晨。酒吧老板趴在桌子上熟睡。黄湖看到了窗外微微的光亮,他站起来,说:“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就此分别了,谢谢各位。”酒吧老板也睁开了眼,伸了伸懒腰。

诗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说:“不,你需要的是温暖,太阳快要升起了。灵魂或者肉体的温暖,你得先占有一个。在座的这些女孩儿们都是自由的信徒,她们不愿受世俗意见的支配,来吧,带走你的女孩吧。”

一个又矮又瘦的女孩站了起来,说:“不行,他起码得有一件雨衣。”

众人哈哈大笑,笑声卑琐而尖锐。黄湖知道雨衣一词在他们的话语体系中一定含有某种情色的隐喻,但他对此不感兴趣。他说,黎明与色情并不兼容。

黄湖走出了酒吧,脑袋晕晕乎乎,脚下一软就从台阶上摔了下去。他浑身刺痛,却睁不开眼睛,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时,身边一大滩自己的呕吐物。诗人和那些男男女女早已经不见了。他站起来,脱下衬衫,阳光已经变成秋日的了。他知道自己是不能再开车了,于是找了间小宾馆,洗了热水澡,又将衣服洗干净。他觉得疲惫不堪。晚上他裸体躺在并不洁白的床单上,看着自己的身体,仿佛是一具空洞的躯壳。这时窗外起了大风,他猛地拉开窗帘,站在了窗前。风声尖锐而凶猛,仿佛许多看不见的野兽在外边咆哮。他关上了灯。小城灯火稀疏,夜空中的星辰仿佛在大风之中摇摇欲坠。

他忽然看到一个年轻人在楼下抢劫,被抢的女人尖叫了声,年轻人亮出了匕首,女人蹲坐在地上,肩头耸动,不知是因为哭泣还是因为紧张。年轻人快步跑开。女人抬起了头,向黄湖的方向望了过来。黄湖向后退了两步,他这才想起房间的灯是灭的,女人不可能看到自己。他再次走向窗前,年轻的劫匪已然不见了,女人独自离场。黄湖说,那一时刻,他想起了小马,想起小马比北方更北的远方,想起小马说的那句“我想看看谁在看我”。黄湖说,如果有机会再见到小马,他愿意不计前嫌,请小马喝酒。

在那座小城他又待了好几天。他整天说的话超不过五句,他一个人,有时步行,有时驾车,走在小城的每个角落。他觉得那个什么狗屁诗人称呼自己为“荒芜者”是正确的。他悬浮着,如时光水杯中被搅起来的渣滓。他想起自己最初时的兴奋,恍然如梦。自己为什么会不远千里,来到此处呢?他几次想要放弃,但他每次都想到迷宫的第一法则。

有时候,他会去一些小酒馆喝酒,酒酣之际,会与邻桌搭讪,有时还会遇到主动的小姑娘,她们猜测黄湖的职业,说他像是流浪的艺术家。借着酒劲,黄湖说:“跟我走吧!”小姑娘微笑着摇晃脑袋,说:“不行啊,大叔,你太老了!”

有时他会在网吧看直播,有时小叶在线。小叶唱着那首《世界末日你不在我身边》,身后是洁白宽敞的大床。有次,他看到一个男子出现在直播里。他问小叶:“刚刚走过去的那人是谁?”

小叶说:“这两天新找的男朋友。”

直播房间中有人不断发言:“贵圈真乱。”“乱到爆炸啊!”“是新找的金主吗?”“我也有钱啊,什么时候我也找你啊?送你布加迪威龙怎么样?”……

黄湖敲字:“我带你回去。”

屏幕上留言太多,小叶似乎没有看到黄湖的话。黄湖又发了一遍。小叶说:“不需要。”黄湖不知道小叶是在对谁说话,是不需要带她回去,还是不需要布加迪威龙。

黄湖又问:“你真的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小叶说:“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这就是我的态度,不光是对这段时间的生活,我对整个生活也是这样的态度。”

有天早上,黄湖醒来得很早,天还黑着。他再次上路。他回忆着迷宫的第一法则,但他心里早已清楚,法则已然失效了。沿着路的一边一直走下去,就能走出迷宫。是的,但他早已经不知道路的一边究竟是哪一边了。

黄湖说,那天路上的景色十分棒。上路不久,夜色渐渐稀薄,夜晚像是一张油浸过的纸,白天就在那张纸后面。这张纸终于被山头的太阳捅破。阳光几乎是一刹那间洒满了大地。他看到远处雪山上反射着金灿灿的阳光,一派圣洁的景象。出了戈壁,便是沙漠了。笔直的公路穿过沙丘,路边只有低矮的柽柳。砂砾打在车窗上。黄湖想起了自己逃离的那座城市,原来每年春季的风沙是来自于这里。他紧紧盯着前面,想起了海市蜃楼,那由光线折射造成的迷宫。但他没有遇到。公路上没有别的车辆,路边只有不断重复的沙丘,黄湖的车速也越来越快。

当晚黄湖睡在车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沙丘上躺着生锈的铁锚,铁锚越陷越深,沙子并不掩盖铁锚,而是形成锚形的巨大空洞。他就站在沙丘上,看着那不断向地心沉下去的铁锚。忽然间,他似乎成了那片沙丘,而那铁锚是他的骨骼。骨骼从身体中不断下沉,直至地心。在梦中,他感到了巨大的疲惫。

第二天,他继续向前走。一路上还是单调的沙漠,远处出现了一排排巨大的机器,他知道那是钻探石油的机器,大家都叫它“磕头机”。油田上插着红旗,黄沙漫卷,红旗招展。到了中午,黄湖进了城。那座城给他留下了强烈的冲击,因为那是一座真正的无人之城。

主干道两边长满了荒草。理发馆、拉面馆都空着,门上了锁,窗户上的玻璃早已破碎,只剩下一个个大窟窿,像是被掏出眼球的眼眶,漠然地迎着风。路上不时走过去几只野狗,追在车后狂吠。黄湖从未想到过,还有这样的城市存在。一家宾馆的门大开着。他下了车。两只野狗站在他身后,耸着身子,发出低沉的吼声。黄湖捡起一块石头,手一抬,野狗吓得向后退了两步,仍盯着他。黄湖低下身子,又捡起一块石头。猛地抛出石头,正砸在了野狗的肚子上。一只野狗“嘤咛”叫了声,卧倒,又站起。黄湖假装要追击。两只野狗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黃湖走进宾馆,电梯自然是不能用,他沿着楼梯向上走去。楼道黑暗悠长,堆满垃圾。房号牌大多脱落。黄湖推开一扇房门。房间只剩一间大床,床上却没有被褥,墙上的电视也被取掉,只剩一个空框。黄湖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没有水。面前的镜子上满是尘土,黄湖用手擦去尘土,看到镜子中一张疲惫的脸。那张脸显得苍老不堪。他长长叹了口气,走到破损的窗前,看到阳光照射着这座无主之城。他想要是手机还在的话,他也想做一场直播。他忽然想起了两年前的一则新闻:油田枯竭,石油小城整体搬迁。

黄湖下了楼,看到路边一块蓝色指示牌上写着:“新城,37.5km”。指示牌上用粉笔写着两行小字:“此处是尽头?”“你信吗?”字体稚嫩,像是小孩手笔。黄湖出了城,沿着公路继续向前,傍晚时分,他又到了一座小城,用最后的钱给汽车加油,他问工作人员,这里是不是石油城的新城,工作人员问,你从哪儿来的?黄湖说,老城。

工作人员说:“你走错方向了。”

在小城里,黄湖又做起了黑车的生意,待了大概一个礼拜,他再次上路。汽车走了半天就到了一座城市。他觉得疲惫,每天在城市里晃荡,夜晚就去酒吧喝上两杯,和陌生人聊天。

有天晚上,他在酒吧的吧台上喝着啤酒,看到窗外一个人影闪过,像是小叶,他追了出去。在拐角处,他追上了那人,果然是小叶。黄湖弯着腰,喘着粗气,笑着说:“好巧,没想到还会遇到你。”

小叶说:“是啊,你还没找到水源吗?”

黄湖说:“没找到。”

小叶甩了甩头发说:“我爸开始找我了。你想不想回去?”

两人走在小街上,路两边种满了柳树。立秋刚过,此地的柳树已有黄叶了,夜风一吹,黄叶就在风中翻转飞舞。走到一家宾馆前,黄湖说:“我们上去吧,钱不够,我们就住一间房吧。”

小叶看了黄湖一眼,说:“刷卡啊。”

黄湖说:“卡丢了。”

小叶笑了笑。两人进了房间,小叶去洗澡,黄湖听着哗哗的水声,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自己确实十分苍老。窗外飞过一只鸽子,他心想,迷宫永远不会对鸟儿构成生存的困境,因为它们可以依照天上的星辰和地球的磁场来把握自己的方向。黄湖躺在床上,听着水声,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回去的路上,小叶用手机导航。有时没有钱了,黄湖就捎带两个顺路的人。

回程用了大概十来天的时间。小叶常常在夜晚做直播,这时就会让黄湖待在厕所里不要出来,以防出现在镜头里。有时直播房间中一个人也没有,小叶对着镜头哼着歌,黄湖就坐在她旁边,沉默地看着镜头。他想再去一趟废弃的石油小城,可是再也没有找到。

有时黄湖会从黑暗中醒来,他摸着自己冰冷的皮肤,像是摸着铁皮的玩具。在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反复地想起那幅《K》。他忽然想,《K》或许不是最复杂的迷宫,最复杂的迷宫不过是一条直线,从生到死。出生入死,如此说来,如果人生是迷宫,死亡岂不是入口,生才是出口。等待天亮时,他想起夜晚纷乱的思绪,觉得全是扯淡。但每每从黑夜中醒来时,他总是想到死亡。听到旁边小叶轻柔的呼吸声时,他总是想到小叶说过的话:那一刻,你苍老极了。他便注视着小叶,看她的脸出现在晨光中,让他失望的是,窗户中的光照射在她脸上时,她依然显得年轻。

黄湖和小叶在进城后很快分手,他摇下车窗,对小叶说:“再见。”

小叶说:“大叔,再见。”说完她站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就消失不见了。

这座城市的水危机早已经过去了,大街上一片喧闹和繁忙景象。黄湖说,水危机似乎没有在时间里留下一丝痕迹,这让他感觉到城市的时间是黏稠的,是充满着胶原蛋白的,一切破损都会很快复原。他猛地站住了,他看到一栋高楼上挂着的巨幅广告,那是一支唇膏的广告,图案里没有红唇的女人,只有那幅《K》。这让他感到了荒诞。水危机中的出逃算是什么呢?一切都愈合了,城市和《K》一样稳定。黄湖在第二天早上回到了单位,同事们对他微笑点头,并不惊怪他的再次出现。

张主任不见了,原来的李副主任坐在了张主任的办公室。李主任坐在椅子上,笑眼看着他,说:“十分抱歉地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你已经被开除了。”

黄湖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

李主任说:“这个结果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但是没办法,我们有我们的规章制度。”

黄湖说:“理解。”

李主任说:“像你这个年纪大概已经听不进去我们这些人讲道理了,但是有些话我还是想给你说说。”然后李主任给他讲授了一大通人生道理,告诉他,今后不论在什么样的工作岗位,都应该安分工作,切不可胡作非为。

“张主任呢?”黄湖问。

李主任笑了笑,他和张主任一样只要是说话就要在脸上挂着笑:“哦,张主任他住院了,肿瘤医院,他快不行了。”他话音刚落,笑也收回了。

黄湖去了肿瘤医院,看到了张主任。张主任躺在洁白的病床上,阳光正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身下铺着两层护理垫,露出被子的一角上有黄色的小点。他缓慢地睁开眼,吃力地点头。黄湖找了个凳子坐在了他身边。

张主任笑着说:“我一直在等你。”

黄湖说:“我手机钱包丢了,用您的车这么长时间,实在对不起。”

“小事。你是家里有事还是?”

“就是自己出去逛了逛。”

张主任说:“我猜也是。你之前找我聊天,跟我讲了那个猫和老鼠的故事。当时我不觉得这故事有什么好。你走之后没几天,我就病倒了。和市委的一个处长喝完酒,半夜就觉得胸口疼,扛了两天,扛不住,去了医院。嗨,结果是这样。我躺在病床上,想着卡夫卡的故事,心想自己就算是换个方向,也是没有机会了。而且就算是换个方向,能跑到哪儿去呢?我就整天想啊想,我想到了你,你或许已经跑了,换了个方向跑了。”

黄湖不知该如何说,一时间沉默了起来。

张主任闭上了眼睛。黄湖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只是休息,他等了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张主任又睜开了眼睛,说:“小黄,部门李主任向我问过你的情况,问是不是可以通融,给你算个事假什么的,等你回来批评教育下就行了,毕竟我们培养一位记者不容易。是我主张开除,他才这么决定的。”

黄湖低下头,不说话。

张主任又闭上了眼睛,积攒着说话的力气。

过了会儿,张主任半睁眼睛,气若游丝地说:“如果是我没生病的时候,不用李主任问我,我一定全力保你。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这不一定。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我就想看看你的反应,看你会不会事后后悔。你后悔吗?”

黄湖说:“我不后悔。”

张主任闭上了眼睛,嘴角慢慢露出了笑,他说:“你真的逃出去了吗?”

“没有。”

“没有?”

黄湖给病床上的张主任讲起了迷宫的第一法则:手摸着迷宫的墙壁,沿着一个方向,迟早就会走出这个迷宫。他沿着一个方向走啊走啊,但心里满是疲惫和厌烦。他没有觉得快乐,也没有觉得这样的出逃会带来什么救赎,什么都没有,就像是悬浮。黄湖不断地重复最后一句话:“对,什么都没有,就像是悬浮。”

张主任失望地看着黄湖。病房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阳光照在了输液管上,折射着亮光。“那老鼠怎么办?”张主任的声音纤细而软弱,像极了一个无助的小孩子在和父亲说话。我的朋友说,张主任的语调让他觉得又恶心又可怜。

黄湖说:“我不知道。”

张主任漠然地看着他,说:“你走吧,我累了。”

黄湖走出病房,在电梯中遇到张主任的老婆,她并没有认出他来,正激动地和旁边一个病人家属聊天。她说,我们家那个都到这时候,鬼心眼还多得很,我就不信他就那么些钱,还有车不知道给了谁,说是借给同事了,谁信啊,那么小气的人。

黄湖走出医院,心情十分压抑,一人走回了房间。过了几天,他看到了那条关于自己的新闻,是一位姓刘的记者写的稿。这位刘记者曾经借调到报社,后来没能留下来,一直觉得是当时正在实习的黄湖打压了他。黄湖看着新闻,笑了笑,想起了张主任的那句口头禅:新闻,不就那么些事嘛。后來他找到一家文化公司,在里面做文案工作,半年后离职去了一家广告公司,直到现在。

黄湖讲完自己的故事时已经是凌晨了。他抽着烟躺在靠椅上。我觉得他的故事有替自己洗白的嫌疑,他和那个什么小叶之间一定有一些劲爆的故事发生,但他没有讲。酒吧里只剩下了我俩,老板坐在吧台上用手机看着电视剧,等着我俩滚蛋。

我也点上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觉得恶心,又赶紧掐灭。夜太深了。我问道:“我就一个问题,你究竟得到了什么?灵魂得救?”

黄湖笑了笑,说:“得救?我没想过。我当时只是觉得生活不该如此。得到什么?我也不知道。说实话,真正走出去之后,我其实更加痛苦,那种悬浮感好像失重一样难受。”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黄湖笑了笑说,“那次出逃是对生活的越轨,但它实际发生之后,并没有什么太值得书写留恋的地方,没有古希腊史诗中的奇迹,也没有凯鲁亚克《在路上》的壮阔。但是起码在那段时间里,我觉得时间变慢了。或许,我们应该相信迷宫第一法则,就得沿着一个方向走,走出去。”

我认为他是在为自己的失败开脱。我实在着急回家,我说:“先走出这家酒吧,各回各家,然后再想迷宫吧。”

他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我结了账,他也不客气。外边又起了风雪,他像是还在回忆自己的故事,低着头一言不发。我忽然说:“这世上哪有迷宫嘛,迷宫都是人建造的,所以说,走出迷宫还是走进迷宫,这都是自己给自己找的麻烦。”我十分得意忽然冒出的这么一句话,可是黄湖像是没有听见,依旧低着头。走到一个路口时,他抬起头,说:“谢谢你,我走了。”

我和他握了握手,就看他消失在了前面。

我的生活一帆风顺,一年后女儿出生,再后来我做了主管。时间越过越快。但我喜欢这样的感觉。有次,我们同学间聚会,我因升了主管,大家都推我上座。我又一次提起了黄湖,但我并没有给大家讲述他的故事,因为在我心中这个故事还不如小报上的狗血故事来得精彩。大家纷纷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依旧是上次那些陈辞滥调,忽然有个同学说,黄湖这厮现在还做直播。大家便哈哈笑起来。有人说,没想到我们班还有网红,历史学院的同学都在创造学院的历史嘛。我问那个同学,黄湖的直播收入怎么样?那同学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听说几乎没有人看。那人又说,黄湖直播能做什么嘛,那是小鲜肉们的世界,他能给别人讲古巴导弹危机,还是苏共二十大?大家又都笑起来,饭桌上对于黄湖的热情又一次被提了起来。

一个夏日的黄昏,我走在街上,左右手都提着大西瓜。空气黏稠凝滞,阳光中一股焦灼的气味。我看着来往的车辆,心里浮躁。这可是几十年不遇的酷暑,但是妻子女儿要吃西瓜,又有什么办法呢。公司空降了一名总监,这让我心里很不爽。这时,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那人在大热天里穿着厚厚的深蓝色登山装,背着黄褐色的大包裹,戴着墨镜,手里拄着登山杖,敲击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寺院中的木鱼声。

我虽知盯着别人看是不礼貌的,但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这人大概是有神经病,还是我遇到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行为艺术?奇怪的是,周围的行人仿佛看不见这人似的,只顾各自擦汗。那人走过我身边,过了斑马线。那人走路时,弯着腰,一手挡着额头前,一手拄着登山杖。他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缓慢,脚掌落地时发出沉重的声音。他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抵挡着一场看不见的风雪。

我忽然想到了黄湖,我喊了声:“黄湖!”那人并没有停顿和回头。我仔细打量那人的身形,确定那并不是黄湖。可我为什么忽然间会有这样的错觉呢?不是被热糊涂了,就是被那个新来的总监气的。

那人越走越远,终于消失不见了。

回到家中,我问,女儿呢?妻子说,睡着了。我放下手中的西瓜,擦了擦头上的汗。妻子抱起西瓜进了厨房。刀刚切进西瓜,西瓜就炸开了。妻子转头对我笑着说:“是个好瓜呢!咦,你怎么一脸不高兴。”

我靠在门框上,长长叹了口气。“我太累了,而且好像,”我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似乎抵抗着看不见的风雪的奇怪男子,“我好像出现了幻觉。”

牛利利,男,1989年生人,甘肃兰州人,兰州大学外国哲学硕士,现居青海西宁;作品散见于《清明》《青年文学》《西湖》(“新锐”栏目)《延河》《飞天》等;曾获第七届“黄河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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