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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组诗)

时间:2020-01-09 分类:上海文学

【俄】玛丽娜·伊万诺芙娜·茨维塔耶娃 郑体武译

失眠蒙住我的双眼

失眠蒙住我的双眼——

以影子的圆环。

失眠缠住我的双眼——

以影子的花环。

的确!不要在夜间

向偶像祷告,

我出卖了你的秘密,

偶像崇拜者。

一日对你而言——太短,

哪怕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面容憔悴的女人啊,

快戴上我的指环!

呼唤——尽情呼唤

影子的冠冕。

太少——把我——呼唤?

太少——与我——共眠?

你躺下,神色轻松,

人们对你毕恭毕敬。

我将会是你的

读者,啊失眠:

——睡吧,你已平静,

睡吧,你当之无愧,

睡吧,你已加冕,

你这个女人啊。

我要做你的歌者,

为了——轻松——入眠:

——睡吧,强打

精神的朋友!

睡吧,珍珠,

睡吧,无眠者!

不管你给何人写信,

不管你曾對谁信誓旦旦……

自管睡吧。

难舍难分者就这样

被两相拆散。

你的一双小手就这样

从另一双手中松开。

你啊,可爱的受难者

就这样历经磨难。

梦——是神圣的,

人人——都在梦中,

桂冠——已被摘下。

我喜欢亲吻

我喜欢亲吻

你的手,喜欢传扬

那一个个名字,

还喜欢——敞开

门扉!

——大大地敞开——在漆黑的夜!

抱住头,

谛听沉重的脚步

在某处轻松迈动,

仿佛风在摇晃

一片沉睡的不眠的

森林。

啊夜!

清泉在何处奔流,

催人入梦。

我差不多是睡着。

夜里的某处

一个人在沉沦。

我的大都市里——夜深

我的大都市里——夜深。

走出昏沉的屋子,街上——逡巡。

人们会想:谁家妻、女——独行。

而我只记得一个:夜深。

七月的风为我把路面——扫清。

谁家窗内隐约传出——乐音。

啊,这风现在一直要吹到——天明。

透过薄薄胸壁吹进我的——前胸。

房前一棵黑白杨,窗内尚未——熄灯。

手上一枝花,塔上——钟声。

还有我的脚步——无与——相从。

还有我的影子,有影——无人。

排排灯火如条条珠串溢彩——流金。

口衔一片夜的树叶,既涩——且辛。

除去白日束缚,还我自由——之身。

朋友们啊,要明白,我在你们梦中。

一个不眠之夜过后身体虚弱

一个不眠之夜过后身体虚弱。

变得可爱且不是自己的,——谁的也不是。

迟钝的肌肉里箭簇还在酸痛——

你对人们微笑,好似六翼天使。

一个不眠之夜过后双手无力。

敌也好友也罢——完全不以为意。

每一次偶然的声响里都有彩虹,

严寒的户外忽然闻到佛罗伦萨气息。

嘴唇焕发温柔的光彩,深陷的眼眸旁

阴影更显浓重。是夜点燃了这张面孔,

晶莹剔透,光芒四射,唯有一物

因这昏黑的夜色变黑——我们的眼睛。

我现在是天国的客人

我现在是天国的客人,

在你的国度。

我目睹了森林的无眠

和田野的梦。

马蹄在夜间在某处

刨着地上的草。

母牛沉重地叹息一声,

在沉睡的畜棚。

我要怀着忧伤

和全部的柔情

给你讲讲那只站岗的鹅

和那些酣睡的鹅。

双手伸进狗的绒毛里,

这只狗——毛色灰白。

然后,黎明开始了,

在靠近六点钟的时候。

今夜我在夜幕中踽踽独行

今夜我在夜幕中踽踽独行——

失眠的修女,无家可归之人!——

今夜钥匙归我,我能开启

独一无二的首都的所有城门!

失眠将我推到了路上。

——啊,我黯淡的克里姆林宫,

你多么俊美!——今夜我要亲吻

战斗的大地那壮硕的前胸!

升起的不是头发,而是绒毛,

沉闷的风直接吹入灵魂。

今夜我怜悯所有那些——

受到疼爱和亲吻的人们。

柔而又柔,细而又细

柔而又柔,细而又细,

传来一声喊叫,在松树里,

于是我在梦中见到

一个眼睛乌黑的小孩子。

于是一棵红色的松树

流淌出一滴滴油腻的松脂。

于是在我美好的夜里

有把锯子在心头拉来拉去。

乌黑如瞳孔,如瞳孔,吮吸着

乌黑如瞳孔,如瞳孔,吮吸着

光明——我爱你,富于洞察力的夜!

让我放声赞美你,啊歌唱的女始祖,

四面来风尽在你的掌握之中。

我呼唤你,颂赞你,我不过是

一只贝壳,身上残留着大海的声息。

夜啊!我已经看够了人的瞳孔!

把我化成灰吧,漆黑的太阳——夜!

谁会在夜间酣睡!没有谁

谁会在夜间酣睡!没有谁!

婴儿在自己的摇篮里哭啼,

老人在自己的死亡上方端坐,

谁年轻——谁就能跟心上人交谈。

朝她的嘴唇呼吸,朝她的眼睛凝视。

在此睡去——醒来时是否还在这里?

睡眠——我们来得及,来得及,来得及!

而目光敏锐的哨兵打着粉红的灯笼

挨家挨户地往来巡视,

枕头上方,一只清晰的木槌

把细碎的梆点敲击。

——别睡着了!坚持住!我是好心!

不然——你会长眠不醒!

不然——永远出不了家门!

又是那扇窗

又是那扇窗,

又是一个不眠夜。

或许——在饮酒,

或许——随便坐。

或许是两个人

仅仅是不愿意放开手。

每家每户,都有朋友光顾。

都有这样的窗口。

迎来送往大呼小叫——

你啊,深夜的窗户!

或许——有百根蜡烛,

或许——有三根蜡烛……

我的头脑啊

不得——不得安宁。

于是在我家中

上演了一样的情景。

祈祷吧,朋友,为不眠之家,

为这尚未熄灯的窗棂!

失眠啊!我的朋友

失眠啊!我的朋友!

在无声而又铿锵的夜里

我用一只高脚杯

再一次迎接

你的手。

——接受一次诱惑吧!

品尝一口!

我带你去

不是登高

而是——探幽……

用嘴唇抚爱它吧!

亲爱的!朋友!

品尝一口!

接受一次诱惑!

饮干杯中之酒!

弃绝所有的欲望——

才会站稳!

隔绝所有的音讯——

方得宁静。

——女友啊!——

请予垂青。

张开你的嘴巴!

用你优雅的双唇

夹住

雕花酒杯的杯沿——

吸进。

——吞饮:

——别这样!——

啊朋友,请勿见怪!

接受一次诱惑!

将杯中之酒饮干!

这是所有欲望中——最强烈的

欲望,所有死亡中——

最温柔的死亡……

从我的双手之中

接受诱惑吧!——饮干此杯!

世界消失了,下落不明。

在虛无之地——被淹没的堤岸……

喝吧,宝贝儿!底下

是溶化的珍珠……

你饮的是大海,

你饮的是晨昏。

跟怎样的情人纵饮

能与我的

——孩子——

相提并论?

假如有人问起(我会教会他!),

为何我的脸色这么暗淡,——

你就说,我在与失眠相守,

我在与失眠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