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

时间:2020-04-05 栏目:上海文学

梁豪

沈夏携着一团湿雾,从卫生间飘出来。穿的是那件长白衬衫,下摆没过膝盖,肩点塌向两臂。宋俊躺在床上,恍惚间,觉得宽衣大袍的她,带些方外的仙气。

夜色正朦胧,可惜天寒地冻人寥落,到底缺一点诗意。一城灯火稀稀拉拉,却格外地亮。房间临街,车流如潮汐,哗啦近了,哗啦远了。如果有情致,倒是可以想像成一种现代性的诗意,但凡情绪不到位,那就全都是明明白白的噪音。

宋俊知道今晚又不可以。若可,沈夏会直接卷着浴巾出来,像寿司。寿司没有仙气,没有难缠难解的一排纽扣,只有让人想一口咬掉的食欲。

“累了?”

“嗯。”

“怎么又累了?”

“你说呢?”

“心累还是身累?”

“无所谓了,没事睡吧。侃了一宿,喉咙奇痒。别跟我说多喝水啊,老娘今天喝走一缸凉白开了

快。”沈夏跟埋在被窝里的宋俊交视一眼。他的眼睛还是出奇地大。刚在一起时,沈夏觉得那里波光粼粼的,非常点题。现在,她感觉有点病态,演外星人不用特效。

“那件事,咱得抓紧了。不行咱出去一趟,巴黎、巴厘岛或者马达加斯加,世界上随便找个角落,咱把事情给办了。”宋俊用下巴戳了戳隔壁的房间,“他俩催得急。”那堵墙,现在隐约渗过电视的声音,很微弱也很隆重,不用猜是中央三套。

“一说他们,气就胀到天灵盖。你什么时候转告她,以后别总喊我吃饭,说了不饿,听不懂吗?我想吃自己会下厨,真没跟他们客气。也别给我送水果零嘴,水果零嘴也有代沟,还有南北差异。就这么闯进来,尴尬,而且侵犯个人隐私,别怨我把门反锁了。我感觉她是在用这些手段来监视我。对了,我跟我妈语音说家乡话怎么了,她听不懂又怎样,能不能别迫害妄想症啊?你要抹不开面儿,哪天我受够了,直接单枪匹马开干,到时你可别怪我把局面弄得这么狼狈。”

宋俊“嘘”了几声,身子在被窝里猛烈地蠕动了几下,像一只成蝶遇挫的蛹,拈着嗓门切切地说:“隔音效果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有本事搬出去啊,现在意识到隔音效果差了,睡觉你怎么不嫌临着马路吵?”沈夏挠到了彼此的痛处。她的痛处和宋俊的痛处并不通约,一个生理,一个心理。

宋俊紧蹙了一下眉,说:“我明天就出面摆平。她神经,你也跟着神经?”

沈夏终于笑了,像个疯子一样哈哈大笑。宋俊又“嘘”了几声,不再挣扎。

“没再唱《捉泥鳅》吧?我指不定何时去监场啊。”关灯前,宋俊最后问。

“把泥鳅哥拉黑了,满意了?你跟一首儿歌较什么劲,还是跟钱不对付?”

“我不管,反正不许你跟别的大哥哥一起去捉泥鳅。只能跟我捉。”宋俊想去捏住沈夏的手腕,她的手很滑,像泥鳅一样,轻松地钻开了。

关了灯的房间,归顺到阳光的背部。夜晚如此漫长如此漆黑,夜里的人,各自揽着零零散散的异梦,合眼而眠。

眼罩底下,爱,欲望,过去的片段,心虚,鬼胎,未来的启示,一只猫,熟悉的风声,所有或抽象或具象的梦的碎片互相堆叠,彼此杂糅,甚至自相矛盾,让梦里的人忙于应付而无可自拔。

在一片深沉的混沌里,沈夏听到了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声音化作无数只蟑螂,一只一只推搡著爬来,它们最终拥挤在沈夏的身上,幸灾乐祸地团团转。她一发毛,整个人弹了起来。

沈夏怨过好多回,宋俊起床的响动还是那么大。他总死性不改,跟冯丽珠一副德行。

“你干吗啊?”沈夏嚷出一句。

宋俊正在穿裤子,惊着了,右脚踩不见底,卡在裤筒内,整个人趔趄在地上。“那个,去上班啊。”他索性在地板上将裤腿抖开,挪着屁股系紧皮带。钥匙扣上的钥匙碰撞得更加欢脱。沈夏说过,别在皮带上拴钥匙扣,土,土爆了。宋俊不理,说爆就爆呗,土一点不好?天天在外风流倜傥的,你放心?你放心我,我也不放心我自己。

“大哥啊,今天周六。”沈夏痴怨地猛倒下身,把床垫惊起两声吱呀。

平时,等宋俊出门后,沈夏会继续补觉,一路睡到中午。一到中午,冯丽珠就会使出各种法子逼她起床。她老人家彻底得逞了,如今,沈夏的生物钟让她最多只能睡到十二点。

“还是你机灵,差点给捅出篓子来。”宋俊现在笑嘻嘻地把西装裤脱掉,再把蓝衬衫剥去,只剩一条海蓝色的三角裤高高地挺起来。现在是七点一刻,宋俊哆哆嗦嗦地钻进被窝,很疯狂,入侵物种一样,哆哆嗦嗦地覆盖过去,嘴里一个劲哆哆嗦嗦地笑。

“这下可以腻一把了。”

沈夏想到了那些恶心的蟑螂,她告诫自己不能这么想。老公是老公,老婆爱老公,天经地义的。她象征性地反抗了几下子,然后赶紧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只冈本,如同某种讨价还价。

沈夏在自己的真爱粉丝群里发了通知,上午十一点准时开播,赶个早场。“爱过”立马发来一个爱心,再发一句,“我的小主失眠了?”“大风起”紧随其后,一堆搜集来的亲吻表情,说早睡早起身体好。他最近格外活跃,像发情期的蟑螂。又是蟑螂,贴切归贴切,只是沈夏很为自己贫瘠的想像力感到可笑。

宋俊想待在房间里,说我不出声的。沈夏不答应,把他推出门去,说你这样很变态,在变态面前我会紧张,你可以进直播间看。

“隔着屏幕就正常了?”

“嗯呢。”不爱撒娇的女人撒娇起来,威力是撒娇成性的女人的一百倍。

十二点刚过,宋俊就在微信里喊她吃午饭。沈夏顺手打字回去,你去死吧。宋俊没进直播间,冯丽珠也没来敲门。今天看着像是个好日子。沈夏唱了别人点唱的《西海情歌》《一场游戏一场梦》《山丘》《我愿意》,再选唱几首自己喜欢的陈绮贞和张悬的歌,还讲了一则十分钟左右的电台故事。“爱过”刷了三个“宇宙之心”,“大风起”则“为你打CALL”和“做我的猫”各来一个。此外,直播间里新来了一些大哥,聊得奏效,将来都有可能常驻下去。“爱过”又吃醋起来。很好。“白兰度”依然没有现身,已经连着两天了。

下了直播,沈夏依然不愿走出房间,她开始摆弄手机里的照片。外卖到了,只得舍下P到一半的图,她的图永远都在修缮中,似乎永远都只P到一半。她随手从衣柜里抓一件软呢小西服,套在一身淡粉低胸吊带裙外。外卖点的是毛血旺配白米饭,她自己一人到饭桌上吃,餐桌罩里是他们吃剩的干煸四季豆和盐煎肉。

宋父从沙发站起,欠个身,走过来,假装取东西,朝房间里瞄上一眼。确认了,再回到大厅,将音响打开,话筒连上,取出一盒DVD音乐光碟,筛选,放进碟机里。音乐声响,字幕浮现,他清一清嗓,开唱,紧赶慢赶,聲调飘忽不定:“是什么淋湿了我的眼睛,看不清你远去的背影。是什么冰冷了我的心情,握不住你从前的温馨。”尽是老歌,他喜欢唱女声。冯丽珠说过他娘气。他回说,就你爷们儿,纯的。他只敢杠这么一句,然后赶紧接着唱,什么都能来,就是越唱越快,字幕跟不上了,他才茫茫然等在那里,单剩了旋律,还有微弱的消不全的原唱。都是些复古到白垩纪的歌。一只匍匐在圆碟片上的金豹,不时从屏幕右下方钻出,倏然划向斜对角,销声匿迹。这头金豹,一划划了得有二十载。

宋俊被冯丽珠念了几句,干吗老盯着手机,别以为瞎不了,有什么可看的?宋俊没理,径自回了房间。母亲的炮口都冲着自家人去。沈夏算半个自家人,通常炮口往她那里聚聚焦,又调走了,除非真的爆发,那就是对战。沈夏也是一尊炮,只对着宋家母子。对于宋父,她没有太多怨言,宋父的存在感不强,除了周末窝家里唱唱歌,不出去坏事,没那么多风头可抢,顶大的好人。宋母倒是夜夜笙歌,刚吃饱,涂好浓妆,穿上舞蹈鞋,拿一把艳红的木兰扇就没影了。搁电视剧里这么演的,准不是好婆婆。

冯丽珠所在的那片广场,分东西两大跳舞的人马。冯丽珠在东边,当他们还踩着邓丽君《梅花》的节拍跳交谊舞的时候,西边已换成时新的韩国舞曲来配合自己的鬼步舞,音律节奏都不在一个频道上。虽然西边人数吃亏,但指挥调度的嗓音,远远盖过东头那一群磨磨蹭蹭扭扭捏捏的,非常之志得意满。冯丽珠感觉自己越跳越吃力,心气越跳弱得越快。最近,她终于受够了,买了一双白色运动鞋,从交谊舞的大军叛逃到鬼步舞的阵营。自此,她对沈夏态度软了很多,经常笑眯眯凑到跟前,把沈夏弄得心里发怵。她这是想请教,一者化妆,二者舞步,说你们年轻人懂,你不就走在潮流的前端嘛,把妈也拽上。被哄高兴了,沈夏授教她一招半式,宋母很专心,还是事业重于家庭的样子。宋俊看在眼里,说这样不就蛮好。

饭菜还剩一半,沈夏吃厌了,将餐盒收拾停当,扭扭身子,也进了房间。宋俊正趴在床上用手机打字。

“又来活儿啦?”

“嗯。”

“这次是谁呀?”

宋俊打字的手速疾而稳,指头虚着,都是一撇一捺的肉影。迷进去了,什么也没听见。

“喂,问你话呢。”沈夏挠了挠宋俊的胳肢窝,他不怕痒。沈夏接着问:“还是蔡那边的粉丝?活动可真密。”

“这趟是老吴的。打歌来着。”宋俊说出一句话来交差,手速不减,依然看不清俩拇指哥。

“我感觉这帮人更像黑粉。捧得高,摔得惨。前段时间刷榜不都闹成国际新闻了嘛。这帮跑流量的明星,咱就不能老老实实把水平练上去再赚吆喝?都让粉丝给宠坏了,没几个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你管那么宽呢,之前不还说喜欢人家的小白脸?”

“我那是堵‘大风起的嘴,让他别痴心妄想。”沈夏现在双手环抱在宋俊身上,赖着,接着说,“我其实欣赏老艺术家,德艺双馨那种。骗大姑娘感情的那谁吧,就猥琐到骨头里去了。我喜欢陈宝国,小时候可迷《大宅门》了你可知道?或者说,迷他演的白景琦,里头的男一号,敢爱敢恨的一北京大老爷们儿。那家伙看得我又爱又恨,我就迷这份又爱又恨的感觉。”

宋俊不响了,他现在改换到另一支手机上,继续作业。

宋俊不那么黏人的时候,沈夏就有些想蹭上去讨好的意思,直到他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自己身上。火辣辣的心,火辣辣的情,火辣辣的小辣椒心里透着红。攒够了,热闹过劲了,再去嫌弃、冷落他。

晚饭是整整齐齐的四人餐。冯丽珠只给宋俊夹菜,宋俊嚷嚷不用,冯丽珠不理,填满他的饭碗,让他的碗口五彩斑斓。冯丽珠以前也给沈夏夹,沈夏机敏,一下就把碗搬到脑袋上,连说不劳您。她向来直接,说我连我妈的口水都嫌弃。冯丽珠知道沈夏不好对付,撇下不管即是。不知为何,现在冯丽珠只管给宋俊夹菜,沈夏也有些别扭,像失了点什么。婆婆要刁难媳妇,什么法子都能有。

冯丽珠整个上身都拱到宋俊那边,问他事业上的事。宋俊一律说好,说您放心吧。冯丽珠主要是自己有谱要摆,跟你好不好,甚至有没有事业都没多大关系。她是卖排风扇的,早年创了间小公司,也搞技术开发,寻思怎么把厕所厨房的味道除得干脆利索。估计是技术不过关,或是市场不景气,公司黄了,现在依傍着人家大品牌搞直销。雇了员工,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到店里走走看看,讨个威风。冯丽珠说着说着聊起了自己,兴致颇高,忽又拐了个弯儿,说自己不比卖空调的能耐差,可惜阴差阳错,董明珠上位,光彩夺目,她冯丽珠就黯然失色,一事无成,落得在家里让人排挤、给脸色、受气。说到动情,嗓子尖而颤,听众感觉不大对劲,皆凑到脸上张望,是真的哭了。宋俊倒忍不住开始笑,把两粒米喷到对座的沈夏脸上,沈夏瞪他一眼,想笑而未笑,也觉得有些解气。一直不吭声的宋父发话了:“你又来。”声音沙哑,老歌的几个高音就能把他的扁桃体给毁掉。他顺势递去一张餐巾纸,给冯丽珠抹作小小的心酸的一团白。

想当初,宋俊对沈夏说:“不然,咱结婚吧。”怎么结,上哪儿结,不过分,都可以,沈夏不爱搞形式主义。她唯一的愿望,婚宴的请帖别用宋体字。他们那时谈恋爱才刚满一年。然后,沈夏就上了宋家的贼船。她现在跟母亲通话,也说自己上了贼船,下不来了还。母亲就笑,母亲向来心大,沈夏随母亲。沈夏现在眼巴巴看着这一桌参差错落的脸色,想,当初自己的要求会不会少了一点,搞得都以为她好欺负。

手机响了,沈夏的手机。看一眼,“白兰度”来了问候。就一句,在吗?沈夏很快地回,就一个字,嗯。玩冷酷是吧,候着。宋俊歪眼过来,问:“谁啊?”沈夏已经撂下碗筷,她随时可以吃饱,然后让宋俊把剩余的小半碗扒净。小两口挤眉弄眼的,宋父这时就咳一声嗓,估计是真痒,把碗口盖到脸上,咣叽咣叽打蛋似的将饭菜舀进嘴里。

沈夏顾不得那么多,起身回那别有洞天的房间去。在把门带上前,似乎才记起忘了回话,对着宋俊说:“‘大风起呗。”

宋俊已经把沈夏的饭碗放到嘴边,腾出一口说:“好生钓着啊。”

冯丽珠的哭声又高起来,嗷一嗓,很抓人,说:“这都造的什么孽啊!”

宋父接着给更年期妇女递纸,碗边多出一圈皱巴巴的小白花,迟暮而忧伤,尽是凋零的颓色。

沈夏蜷进被窝深处,盯紧对话框那一片亮眼的沉寂。“今天刚回国,现在在等行李。”“白兰度”终于发来一句,还附了一张照片。照片内容是机场的行李转盘,电子屏上的字迹清晰。俄航,从尼斯飞北京。他发来照片似乎是要证明什么,比如他确实刚回国,或者他的确是正声雅音的旅法华人。沈夏不知道自己笑了,浅浅一笑。

据“白兰度”自言,此番回国,是要跟相关部门合作一个项目,关于中资影视剧在法取景地。沈夏问待几天。回,四天,都在北京,严格地说,恐怕都得在酒店里待着,会议厅也在酒店。哦。这边还是一字一菩提。那边再接再厉,说,今晚我想听你治愈心灵的歌喉。沈夏的笑更深了,她忍住没发“好的”,也没有表情包,抛去一句“容我想想”。又是长久的空白,似乎两厢都没有什么可急的。到最后,那边发来,记得到法国找我玩。“白兰度”每次对话收尾,差不多都是这一句。法国,玩。对所有的女生,想必都是致命的诱惑。但去法国玩,最好不要说得像到邻居家里玩过家家一样,起码它有很多的手续,要花很多的钱,而且,它得是真的。

手机又有震动,从界面退出去,是“大风起”挤来一句:乖乖,我好伤心。紧接着,是三张雷同的韩国童星权律二索吻的表情,手机又颠簸了三下。“大风起”微信里的权律二自添加表情,哪些来自别人,哪些来自沈夏,沈夏心知肚明。别人是何人,她也心知肚明。男人,愚蠢的男人。

她现在无暇顾及别人和别人的别人,对于“白兰度”这次的法国之邀,沈夏突然多了些犹疑,或者说慌乱。出于礼节,她是否该潇洒地回说,你回国就来找我玩。不行的,她告诫自己,不能进了埋伏。她从来不跟他们私下见面,“白兰度”当然在他们之列。她的思维绕了一道曲狭的远路,重又回来,指尖把字敲过去:你先忙。冰山美人的人设。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再加一个白眼。这下沈夏可以抽空解决一下“大风起”了。说吧,又怎么了?

像引线着了火星的一捆炮仗,那边开始噼啪废话连篇。

是和“爱过”的纠葛。早些时候,“爱过”跟“大风起”的小主私会了,那个也拥有很多权律二表情的女生,她的昵称叫“欧尼酱”。结果,此事被“大风起”发现了,整个人开始抓狂,醋意大发。作为某种报复,“大风起”连日来都准时赶赴沈夏的直播间,无非狠砸礼物,说“爱过”的风凉话,彼此拌嘴。沈夏是“爱过”的小主。九成观众从旁煽风点火,把沈夏的直播间弄得鸡飞狗跳。沈夏适时调停,坐收渔翁之利,心在偷笑。呵,不就男人嘛。

对于与“欧尼酱”见面一事,“爱过”承认了。是沈夏察觉在先。某回沈夏在他一张摄于车内的照片右下角,发现两根女人的手指,手指的细度和指甲的花色,一眼即知不可能是他的妻子,那位不修边幅、中年发福的妇女。先败露后承认,就是不老实,不老实的男人自然多出很多的亏欠。但到底他亏欠沈夏什么呢?不管。总之,“爱过”后来在微信里发来很多数目饱含庸俗腻歪寓意的红包。沈夏照例拒收,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再说,这是钱的问题吗?我可算看穿你的本质了。沈夏通常不会收取红包,只让他们在直播时送礼物。直播就是她的职业,她凭工作挣该挣的钱,光明磊落,轮不到任何人嚼舌根。“爱过”多次感慨,你到底跟她们不一样,我没看错人。她们,沈夏想,不就是“歐尼酱”们。

承认了也就敢说开。“爱过”说,今年元旦,“欧尼酱”直接将逾万元的淘宝账单粘贴给他,要他把钱给付了。他们为此大吵一架,“爱过”坚决不从,“欧尼酱”不解,撒娇佯怒,如此往复。据“爱过”讲,他已不再理会她,因为她太功利,而且肤浅至极。沈夏见过“欧尼酱”的视频,年纪轻轻,或许比自己还年少几岁。下巴尖得很功利,卧蚕整得很肤浅,那份由内而外的轻狂,生图修图都遮掩不掉。网红嘛。沈夏自己就不同了,她好歹正经大学读完,教育部认证的学位学历证书,齐齐全全收在抽屉里。“爱过”意犹未尽地说,时机成熟,我自然会心甘情愿地给,但你不能主动伸手要,要了,就是下贱。

或许是于心不忍,“爱过”后来找补说,其实“欧尼酱”也不容易。在她还上小学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两边都不管不顾,她是由外婆一手带大的。高中没毕业,就跟着两个表姐出去闯了,吃过不少亏。一个花季少女,吃的什么亏,不敢细想。沈夏说,原生家庭有问题,就可以视感情如儿戏?把自己当什么了?她陡然意识到自己发力过猛,将口气松一松,补道,这样的女孩,直播间里一抓一把,你是不是都要下场安抚一番?“爱过”说,宝贝啊,话不能这么说,我不过是就事论事嘛。沈夏不等话落地,衔紧了回,对,你这是送温暖、献爱心,不给你颁个亲善大使、道德标兵都说不过去,怨我,太过冷血。

“爱过”给沈夏道了无数个歉,什么路数都来一遍。他一再声明,自己与“欧尼酱”从未发生任何见不得人的勾当,否则天打雷劈,家庭破裂,自家产业从此一蹶不振。这下沈夏有些信了,生意人最怕咒这最后一条。但她依然不冷不热,钓着,且看他在直播间里,用言语和礼物真心或虚意悔过自新,在好勇斗狠中争取她的宽大处理。

咱也约一次吧,让他们也受受刺激。“大风起”荤心再起,骚动起来。沈夏啐回去,说信不信把你拉黑。那边得很及时,说别呀,咱现在是一条战线,不能内乱。沈夏真气了,回道,谁跟你一条战线,我缺一个他?给老娘滚!那边赶紧派来几个权律二小妹妹的表情,或告饶或卖萌,既是投其所好,也是对症下药。沈夏懒得搭理,不拉黑是她最后的温柔。

“欧尼酱”不仅是“大风起”的小主,还是独关小主。沈夏則是“爱过”的。只关注自家小主的大小号,是在明面上做足文章,宣示主权,标榜爱而唯一。这帮“爱而唯一”的已婚男士,在私底下惹出那么多的花边新闻,沈夏觉得非常可笑。当然,可笑并不意味着什么,在这里,规则或深或浅、或明或暗,身在其间,不去点破,也是给自己的一份体面。他们都是一群把情欲和金钱当作砝码的愿赌服输者。

“爱过”依然有空就来找沈夏聊天,管不得她意兴阑珊与否。他们有逐渐好转的迹象。男人的执著是最锋利的矛,只要这边不怯场,那边不退场,女人的盾天生打不了这场持久战。况且,沈夏很清醒,他们之间根本没到那份上。但,“爱过”的解读显然跟沈夏并不一样。他让沈夏添加的这个微信号就是他的常规号,他生活的大门由此向她敞开,他把真实的自己完全嫁接了进去。沈夏当然没有,这是一种根源性的疯狂。

“爱过”的朋友圈,转一点心灵鸡汤,转一点圣贤先哲语录,转一点不转不是中国人的热血帖。夜深时分,他会放送一些沧桑的老歌,童安格、王杰、周华健是他的挚爱,偶尔也有齐秦,《北方的狼》。此外,是平淡安和的家庭生活,一派温馨的人间烟火气。“爱过”视频里最常出现的是他那六岁的女儿,胖嘟嘟的,很可爱,五官和神态都不太像“爱过”。沈夏想,他的妻子在六岁的时候,也一定如此惹人宠爱,可谁也无法预料在自己三十六岁、四十六岁的时候,是否依然有人愿意毫无保留地对你施予爱意。朋友圈里当然还有他的事业,做的是五金配件生产,很市井,一点也不够高大上,随处可见邋遢的打工仔,脏乱油污的车间。干这行不讲究高深的技术,只需要挣钱的脑筋和一颗非分的心。“爱过”这方面的脑筋肯定很灵,非分无须多言,所以事到如今,他可以袖手旁观也依然财源滚滚。闲人有闲钱,于是,沈夏就成了那个最大的受益者。沈夏什么也不愿去想了,感谢互联网吧。

沈夏私下总结,这些大哥们,四十岁上下,已婚居多,或月入几万的小开,或生意稳定的小老板。他们无聊,他们与伴侣貌合神离或者两地分居,他们亟需向外寻求心灵的寄托——也有想走肾的——他们深情而滥情,反正没人勒令他们必须只对一个人有所寄托,以及,如何去寄托。打好窝,打好多处窝,之后,等鱼上钩,无可无不可。这里没有道德的修行,只有对本性悄然地释放。稍一松手,他们就将坠入深渊般的自由里。谁也不知道,深渊之下,究竟是伊甸园还是绝情谷。

沈夏的这位“爱过”先生,真的爱过,爱过去了,不扭头追,就只剩了冷淡。这份冷淡弥漫在他和妻子之间,又都相安无事,这就是老夫妻的默契,极自尊又极自卑的默契。他们倒是很爱自己的孩子,虎毒不食子嘛。“爱过”曾跟沈夏枯夜交心,说他是不会离婚的,对老婆,他只有感激。感激什么呢?沈夏兀自想,应该是感激她对逃无可逃的冷淡的欣然接纳或熟视无睹。那份默契,卑微的默契,恐怖的默契。这是否也是一种爱?这爱生根一样,扭曲、盘错,任你砍尽、荒弃,它也无从死绝,依然往地心里一寸寸地长。念过四年大学的沈夏也想不透了。

“爱过”说,我也就想着放松放松,找个知心人说说话。但他又常说,我想去找你,真的好想。他甚至偶尔说,我明天就买票过去,别拦我,让我冲动一回吧。沈夏这时候就像一名客服,不断得体地重申他们之间的不见面原则。最开始,两人都天真地想要维护彼此的体面和矜持,他们约定不见,知道有那么一个你,需要时总在,知足了。他们非要在一个很艰难的境地中,努力去扮演君子和淑女。当然,对于一段两性间的关系,没有比这种角色扮演更有效的保鲜剂了。只是到后来,男的就总说,见个面又不能怎么样,很有点不罢休的意思,一不小心,容易弄成伪君子。沈夏若是感觉快要招架不住,就说,我怕。那头急得心痒痒,说,怕个锤子啊,我又不是变态,都跟你坦诚成这样了,还信不过我?沈夏不煞风景,索性顺水推舟,说,我怕我自己动情。那就爱一场!不行!我们都有家庭,我们都爱自己的家庭。至此,心火顿时给浇熄下来,成了一颗潮湿的心,委屈巴巴却又得些欣慰,像是被人理解了,转而更舍得对沈夏奉献自己的赤诚和爱意。至于见与不见这一终极问题,又能隐而不发好一阵子。对沈夏,搁置就是胜利。

沈夏不无得意地给宋俊看他们的对话。戏外的小两口一起笑,很同心同德的样子。

那天晚上的直播,沈夏讲了一则听来的故事。

“你们听过善丁呼拉尔这个地方吗?”她先抛出一个问题。

“大风起”说听着很耳熟,2005年跑新藏线的时候,好像途经来着。

“别假装自己知道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肯定没听过,当地人都不知道。”沈夏对他很不客气。

“白兰度”进来了,先发来一只“独角兽”。沈夏轻捋自己并未散落的发梢,笑说:“谢谢大佬。”“白兰度”的头像是《教父》里马龙·白兰度那张非常经典的撸猫照,左胸贴袋插着一朵红玫瑰。

危机感上涌,很多人跟着放送礼物。沈夏一一谢毕,接着讲那故事。

“有一哥们儿,对着墙上的中国地图,蒙眼射飞镖,但凡射中国界范围内,不管什么地方,立即上路,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他射中的正是善丁呼拉尔,这地方位于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四子王旗,擦着中蒙边境线,再多两毫米就奔蒙古国了。这位仁兄,先动车后转绿皮火车,辗转到市区,还得再坐客运到旗里。在四子王旗问了一圈路人,都弄不清这善丁呼拉尔究竟在哪里。最后他是租了一辆黑车,司机知道个大致方位,议好价码,按着导航一路开。车子没走多久,就进到了渣子路上,车窗外灰烟滚滚,四周荒无人烟。师傅先不高兴了,你们男人的车子不都比自家老婆要金贵嘛。于是这哥们儿就加钱,到底还是到了。”

一说到车子与老婆的比附,果真不少人来了谈话欲。有人留言,车子会坏,老婆坏不了,该疼哪个,一目了然。

沈夏继续说:“那地方真是什么都没有。也不对,倒是有一阵紧接一阵来自蒙古高原的大风,还有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则是庞大的风力发电机,它们呆呆地耸在那里,哑的,白得很缺乏想像力。你们说,这事折腾得有意思吗?”

余欢如今定居在一座很南边的城市,这座小山城因为依山傍水被人称作绿城水都。她们后来都离开了那个叫故乡的小县城。余欢端上了公家的铁饭碗,结了婚,有了爱情的结晶,一个今年虚岁三岁的男孩。“现在,我们想酝酿下一个孩子。最好是一个女孩,长相只要别随她爸,就去龙母庙上香。”余欢说。我们,沈夏想,没错,我们是指她和她的老公。

沈夏猛地握起余欢的右掌。她没想到余欢的掌心竟然变得那么粗糙,当年,多少男生为了牵上这双玉手明争暗斗。这是一双见惯了大场面的手。

“你把它给洗了?”

“都一个孩子的妈了。”

余欢太了解什么话能让沈夏像占了便宜一样安下心来。她自己没有要躲闪的意思,摊开那面掌心,冲着上头的茧笑,说:“洗得挺成功吧。进了单位,让领导看到,不成体统吧?再说,不年轻了,低调些好。”

当初,她们一起去打玻尿酸,一起文身,一起到夜店蹦迪,蹦瘫在凌晨三点半的马路牙子上。这个当初,想来也不过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一下就老了。沈夏左手腕的背面文了一片打卷的海浪,令人胆战心惊的墨蓝色。但这个文身最开始是她跟前男友去文的情侣文身,他在他的右手腕内面文了一艘红帆。那个多情的男孩,他们是高中同学,火速相恋,是彼此的初恋,应该是,至少沈夏是。然后,受伤,分开,伤口结痂,再聚合。到后来,沈夏似乎就不怕了伤。她没再受伤过,因为她一直都是一个伤者。

对于那片浪,宋俊很不待见。不知道他从哪里挖来的消息,更不知他究竟了解到何种地步。他罕见地急眼了,冲沈夏发飙,让她把它给弄掉。就是这时候,余欢像所有故事里的英雄一样挺身而出。她在自己的右手腕上,文了一棵棕榈树。绿油油的叶,看着打来的浪,迎风招展。这个迟到的姐妹文身,最终让宋俊下跪道歉,他埋头改悔说,我不该听风就是雨。那时候,那棵挺拔的棕榈,才刚刚消下红肿,透出极鲜嫩的绿。

“怎么想到要二胎?”沈夏问。二胎对沈夏而言,是一个极为不现实的词组,因为不现实而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畏惧。余欢笑答:“生着玩儿呗。”她的口红涂得太满,完全跟着唇形走,她的嘴唇偏厚,所以口红的唇峰太缓,缺了一点女人必备的锋芒和俏皮。倒是衬合妈妈的味道。余欢接着说:“生一个,两边老人抢着带,生俩,平均分,看还不消停。”她自己先乐不可支地笑,又说,“没有啦,就是顺其自然。我们小地方,两边老人都领工资,对付两个孩子不成问题。我又不求孩子将来成材成器,儿孙自有儿孙福,老了不打骂,不冲我们要钱,我就知足到顶了。你呢,也该要一个了吧?”沈夏苦笑道:“你也知道,我连绿萝都养不活,哪敢想把一个小人给喂大了。他倒是催,他们家都催,烦。再说吧。”她用的还是“他们”。

开放式厨房,随性挂起的餐具,自然原石与实木混合打造的地板和墙体,一切都那么适合穿着时髦的女孩们前来摆拍。难得出门一趟,沈夏特地选了这家心仪已久的网红西餐厅拔草。一到拍照的时候,余欢的弱点悉数暴露出来了。她的腰比以前粗了一圈,像她的唇,失了曲线。沈夏需很上心地替她P图。常言道,人以群分,她不能让别人觉得她的闺蜜是一个如此庸常的女人。她们点的都是餐厅的网红菜,西班牙海鲜饭和墨西哥酸辣鱿鱼。饮料是喜茶,同款的满杯红柚,外加冰激凌和奥利奥。喜茶是沈夏进店前从黄牛那里直接买来的,省去排队的时间,毕竟重在拍照。

余欢问沈夏近来直播的情况。与“爱过”的假暧昧,“爱过”、“大风起”和“欧尼酱”三人荒唐的三角戏,自己在诸位大哥间的闪转腾挪,某些播主和自己大哥的那些腌臜事,沈夏和盘托出。自从沈夏做起直播,余欢用以拓展局面的话题多与此有关。沈夏曾跟余欢说,看直播的男人,绝大部分是一帮搁浅在性器期的老男孩,幼稚、冲动、盲目。

“有没有更新的爆料?”余欢鼓大眼睛,她的问句有肯定句的硬朗。对于最好的闺蜜,之前说的那些不过是老调重弹,意思不大。于是,沈夏不无得意地搬出“白兰度”。

“白兰度”,旅法华人,从事中法文化交流,负责组织、联络国人赴法游学、留学等事宜,听说也卖葡萄酒,他在南法有自己的酒庄。也就偶尔聊聊,他喜欢诗歌和电影。曾经给我推荐过波德莱尔的诗和戈达尔的电影。什么《筋疲力尽》《狂人皮埃罗》,实在看不进去,像素太差,我老犯困,都是些莫名所以的老古董。那本《恶之花》还不错,看了几首诗,有点感觉,就是太粗俗,也还是犯困。文化人都喜欢粗俗吧,像咱俗人,还是偏爱轻一点的东西、雅一点的东西,缺啥补啥。比如说汪国真的诗,还有余秋雨的散文,都不赖。我的心头爱还是当年你推荐给我的安妮宝贝那本《素年锦时》,念高中那会儿,上课就老拿出来,压在课本底下看,每次看了都有想哭的冲动。好啦,说回他,但说什么呢?我们交流其实并不多。就是有一回,他无意中点进我的直播,觉得我唱歌好听,就关注了。这家伙是挺沉得住气的,不骚。应该真是文化人,不像装的,肯定不是。他常年定居法国,总喊我去法国找他玩,说吃住他包了,我说往返机票也包就去,当天就飞。他说,那咱的关系得再硬实一点才行。我故意逗他的,我才不去。他给我念诗:当我的手指慢悠悠地抚过,你的头和弹力的脊背,我的手感触到你那带电的肉体,全身沉于欢悦而陶醉。這是波德莱尔的一首诗,《猫》。他说我的眼睛像猫眼,我说是因为戴了美瞳。他说不是的,是一种整体的感觉,那是你最纯粹的东西。你说他腻吧,但又不油,反正跟“爱过”他们很不一样。他还说,你去花神咖啡馆或双叟咖啡馆拍一张照,秒杀国内所有网红咖啡馆,历史上各大流派赫赫有名的作家、艺术家都曾在那里聚会畅谈。那里的每一张座椅都有自己的故事,一进去,闻到的空气都带有艺术的质感。艺术咱也不懂,但我知道,法国毕竟是浪漫的。还是机票的问题。

说到这里,她们难得笑成一体,像多年前一样。

余欢要看白兰度的照片。沈夏欲扬先抑,说都没怎么拍人,而且朋友圈半年可见。余欢不饶,说总有那么一张两张,就给我瞅几眼,看是走什么风格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两人成众。沈夏白她一眼,笑把手机交过去。“白兰度”自己的照片的确很少,都是远景或者侧身。跟街头巨幅的涂鸦合影,人只占着右下的一小角,还有倚在哈雷摩托上,手里捏着一根雪茄,举着,像没点着,侧颜的弧线不错,鼻子大而挺,也还是远远的一个人形。只有一张近照,加了很浓的滤镜,在一所老公寓的卫生间里,人对着椭圆形的镜面刮胡,照片是镜像,人单穿了一件紧身的白背心,肌肉的线条不过分,刺眼的白色泡沫堆满半张脸,还是看得不够全面,但知道是单眼皮,单眼皮的眼睛还能如此炯然,不多见。余欢再往前翻,忽然激动起来。一张裸体。是在海边,月光很足,身体背向镜头,高举双臂,好一颗峭拔的臀部,光影在他身体各处滚动。静止的画面,却有一种强烈的律动。这些照片,构图、调色都颇具匠心,衬得人俊俏的更加俊俏、沧桑的更为沧桑。

“谁给他拍的照?都自拍?”余欢晃着脑袋问,她的大马尾辫几乎要松开。沈夏被问住了。或许下次可以问问他。

“这些,你都让宋俊知道吗?”余欢的问题逐渐撑出些棱角,但沈夏知道她是无意的,因为自己的生活本身就足够尖锐。

这些,应该是泛指她的直播事业吧?所以沈夏说:“他一直都很支持我的工作。如果把它当成一种职业,所有都很好解释了。”沈夏觉得自己表达得很到位也很周全,她接着周全地说,“他偶尔会给我参谋参谋,互相扶持嘛。再说我也没怎么样,对他们,我都仙儿着。宋俊总说,我就喜欢看这帮屌丝想得到你又得不到的样子。其实,我们是互不干涉内政,我从不看他的手机,他对我也绝对信任。”沈夏觉得有必要再周全一点,追补一句,“那個,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你懂的。”余欢知道沈夏指的是什么,她瞥了一眼自己的右腕,无辜的右腕,她一直试着去懂。

沈夏拥有两个微信账号,那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是不是因此而拥有两种人生?一辈子活出两种人生,她挣着了吧?沈夏问余欢:“要不你也试试看?凭你,完全可以的。而且,真的快。”她指的是来钱。余欢垂下头,轻轻地摇了摇,嘴角竟浮出一抹笑意。她似乎是说,人各有命,她认她的命,她的命蛮好的。

聚会最后半小时,沈夏在潜心调整今天所拍的照片,余欢则跟老公和孩子通了视频,他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但凡沈夏修好的图,发到各大社交平台上,怎么着都不跌份。余欢最后要去一份,看着成品里的自己,说怎么看都不像本人,倒像妖精。她谢绝了沈夏让她今晚跟她回去同床彻夜长谈的邀约。“自家婆婆都够受的了,才不去看你们家那位的好脸色呢。而且明天得早起上课,现在的培训都严格起来了,刷脸打卡,把人给能耐的。咱过年再见。今年回去的吧?抓阄也该抓到一次回娘家了,等你给我儿子派利是。”

余欢是热热闹闹地离开的,她自己就能制造出很多声响和动作,像当年老家的那些长辈。是不是生完孩子以后,人都会变得这样喜庆?沈夏素来喜静,曾经的余欢也乐得清静,她们从前是那么的相似。

早些时候,宋俊在微信里问过一遍,在哪儿呢?还记得回家不?沈夏现在回,不记得了。那边没了下文,通常这个时间点,正是冲刺业绩的黄金时段。绝大多数人吃完晚饭,躺在沙发上,或者出门散步,人正无聊,电视节目太正经,于是拿出手机、平板电脑,刷刷微博、微信、抖音,或者看看网剧、听听音乐,网络世界总有足够精彩的内容去滋补人们生活的亏空。没有人会去深究,他们所面对的内容究竟从何而来,它们被谁制造。没关系,不在乎,或者无暇及此。人们顶多知道一个大数据。数据是生活的踪迹的总集合,这是一条路。但路是两头都可以走的,搜集是顺行,制造是逆行,用数据去指导生活,科学得危机潜伏。怪只怪世人太迷信数据。

沈夏此前从不觉得宋俊点到为止的体贴有何不妥,甚至时常盼着他少管闲事。但在今晚,沈夏很确定自己希望他热络起来,像大学时代那样,缠着她,哄她,连走路都怕她把脚崴了,别的男生多看她一眼都恨不得上去干一架。她亟须他的热络去催导自己的热络。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一点四十八分,此刻沈夏独自走在河边的人行道上。这是一条悠远的河,沈夏很年轻。路上已没有多少行人,北方的夜晚不分季节,总比南方来得萧瑟和冷清。沈夏不确定这条路是否能抵达自己居住的小区,她没有打开手机地图,姑且这么走吧。她很久没有如此专注地走一条路,小腿的腓肠肌有一点点酸。那个小区里的家,她感觉不能算是自己的家,它是宋家的,自己不过是寄人篱下。直到婚前口口声声答应买给他们小两口的房子落实前,这个想法都很难扭转。

路旁的法国梧桐生得极旺,枝叶紧密地漫盖下来,把路灯光揉搓得很羸弱又很可怜。无雨的夜,空翠湿人衣。现在,没有人会关心她的安危,大家都信赖这座知名的城市在二十一点五十分时的治安环境。想想又不对,她不是还有那帮粉丝吗?沈夏已经拥有近万的粉丝,数字仍在可喜地增长着。只要她稍一撒娇,他们准会齐刷刷地过来关心她,口头的关心、金钱的关心,当然还有很多人最盼望的身体的关心。他们的心无比辽阔,似乎可以永动地散播爱的福音,可以尽情地拿来享用,用刀和叉割开、刺起,用避孕套罩住。眼不见为净的心,流着不知道什么颜色的血。

但沈夏知道自己不是这层意思。她矫正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她那稍显饶舌的本意是,真有一个她真心期盼前来关心自己的人恰好在关心着她吗?那人是宋俊?她从未如此勇敢地把问题设想到这个地步,然后顿在那里。她的眼前是薄薄的光雾和深深的黑暗,耳畔是星星点点沙响的虫叫。是什么虫,又为何在叫,叫得这样单调又极富耐心。这是对时间最恶毒的一种亵渎吧?她不属于这里。沈夏很肯定这点,在北京时间二十一点五十九分的时候。

起飞了?沈夏发给“白兰度”。

快了,正在登机。这次的回复很及时。

沈夏说,那就一路平安。

唱首歌给我听吧。那边忽然说,只对我唱,清唱几句就好。

唱什么呢?这已经是沈夏不多见的主动。

你挑。对你,我都不挑。

沈夏真的在思索,想曲目,想真假音和换气。脚步松下来,眼前低垂的枝叶变得明亮了一点,能够看见枝干模糊的纹络,游移在一片墨绿之上。她此前从未跟他发过语音。虫叫声跟着提高了分贝,似乎还分出了声部。沈夏哼了几嗓,破一破发紧的声带。然后,她把拇指郑重地摁实在键上。屏幕跳出一个倒直角梯形的标识,音浪在里头舒缓地涨退。愿快乐同歌颂,和唱在长街中,倾出心意趁春意浓,莫理明日有谁与共。和唱在阳光下,和唱在微风中,一首首记忆里的旧歌,迷人像这片风。

你居然会唱粤语歌。好听,真心好。这歌叫什么名字?

老歌来的,比我都老,《巴黎街头》。她又改回了打字。

那边安静了一阵。沈夏猜他是在寻找自己的座位,头等舱的座位应该很好找到。果然,沈夏觉得果然,没过多久他就来了信息。

等你。只有两个字。迷人而深重的两个字。

她突然想到,他会不会是个地包天,像马龙·白兰度饰演的那位教父?据说,当时为打造这位黑帮大佬的气场,白兰度嘴里塞满了棉花以撑大腮帮,牙齿也成了地包天。沈夏不觉得地包天何等威仪,反倒有点讨喜,它让纽约大都会的冰冷,流露出一丝西西里的野趣。但沈夏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想就去问,你叫什么名字?她想,如果他敢跟她废话,说什么我叫白兰度啊,她就三天不搭理他。

又是一阵静默。沈夏有一点心悸的感觉,像是快要中暑。夜风在吹。现在他在做什么呢?或许空姐正微微欠身,含笑询问头等舱的贵宾是否需要毛毯,是否要来一杯矿泉水或者果汁饮料,又或是一叠报纸,写满了法文的报纸。除了毛毯,他什么都要。他旺盛的身体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温度。

他终于发了过来。先发一遍语音,再发一遍文字。管笛。他说他叫管笛。一个正确的答案,一个漂亮的名字,带着自己的音色和韵律。他的声音也像一个谜,没有任何附加答案,沈夏无法凭此还原出他的整体形象。他还是那个赤身面朝大海的男人。管笛,一个全身流转着光影的男人,他的存在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紧张却又和谐。他半开玩笑似的,留给世界一架蠢蠢欲动的背身。

宋俊没睡,蜷在卧室的转椅上处理他的业务。零点也是争夺热度的高峰,如今大家都爱晚睡。“回来啦?”他看了一眼沈夏,与管笛相比,宋俊的声音则充满了细节,辨识度极高,具体而没有意外。沈夏闭眼想,一个精瘦的高个儿蜷缩在角落里敲击键盘,背部弓紧,肋骨条条分明,他只穿了内裤,暖气来了。他那两杆偏白的大腿毛发浓密,他的头发过长,但没有造型,手脚的指甲毫无节制地生长,都来不及修剪。沈夏睁开眼睛,她没去理他和自己的失落,从衣柜里取出睡衣和内衣,去洗澡了。

今晚的自己有些不对劲,沈夏现在知道是什么了。她变得倔强,前所未有的倔强。她需要一场淋浴,把自己泡开,毛孔舒张,软下去。

“余欢没怎么变,还是那个我最好的姐妹。”沈夏出来后说,然后,没等宋俊缓过神,接着说,“我想睡了。”她努力给他一个没有破绽的笑脸,腮上挂着两团被蒸气敷得很匀的霞红。她的眼睛过于清醒,眨得很勤,一对没有睡意的睑。之后,她把灯黑了。

宋俊没说话,他重新回归到那片刺眼的屏光中。此刻的他,像月光下一件尚未完工的石像,别扭而抽象。在他的那片窄窄的光波里,扎堆着风生水起的营销公司的大V、千千万万的真人水军,还有大批如痴如狂的粉丝。宋俊如同枢纽,把他们缔连在一起,他们共同制造出另一个世界。那也是我们的世界,沈夏逐渐不信了的世界。

每周一到周五,宋俊会按时上下班,上下给父母看。沈夏就不需要这些形式,他们早就对她放弃了,也许在宋俊决定跟她白头偕老时已经万念俱灰。早前,宋俊选择待在网吧,沈夏讨厌他身上别人的烟味,于是他就改去咖啡馆。他会在咖啡馆里点一壶果茶,不断添水,可以喝一个白天,他喝咖啡容易心悸。没人下单的时候,他就打打游戏,他打游戏也有众多账号,他总有办法在那些虚拟的世界里遥遥领先。他就是一个漏洞,Bug,一个怪物一般的存在。他的才情奉献于那里,他的风光属于那里的世界。而在这个世界当中,他穿的袜子总凑不成一对,因为他老拿错,但他觉得无碍。他还有一头的皮屑、一脸的汗油,在他的上唇和下巴处,总有漏网的胡茬醒目地刺起,大肆破坏沈夏献吻的欲望。他为什么从来不用手动剃须刀?

话说从头,校园里的宋俊,遇见了校园里的沈夏。大二一次校团联谊,宋俊问沈夏借钱买水。相识在于一笑。宋俊那双奇大的眼睛,黑得彻底,亮得诚恳,一望解千愁。宋俊感谢当年网上支付的方兴未艾。他是科技文化部的干事,沈夏在礼仪部。他很高,又高又瘦,感觉走起路来需要比常人更强力的支撑。当年刚流行最萌身高差,沈夏积极地迎合流行。她还喜欢宋俊白净的肤色和淡粉色的笑,牛仔裤配白衬衫,简简单单的俊俏。他是一个精致的北方男孩,有着憨直拙朴的口音。那个他跑去哪里了?

天气预报里的雪迟迟未落,像在等什么。天倒等不及地凛冽着,沈夏裹好一身羽绒。她去咖啡馆找宋俊。

他们对坐,互相寻找彼此脸上冻起和热起的红,竟像刚认识的男女。没有好感的一对男女。寡言,愤愤的羞涩,每道顾盼都过于迟滞,无形的隔膜在一点点增厚,膏一般。

“你变了。”沈夏说。

宋俊照样一脸疑惑,他的疑惑越来越显得心知肚明,眉宇间的山河,拧得不够破碎。

沈夏这么陪了宋俊三天,坐在他的对面。“就想看看你的状态,你不是说我对你关心不够吗?”宋俊心知肚明的疑惑不减,淤在脸上。她自己看一本书,《恶之花》,但还是看手机的时间更长一些。

第三天的时候,宋俊点了一杯冰摩卡。他一口吸走半杯,随而用生冷的语气说:“说吧,想说的都说出来。”

沈夏答得很脆也很淡:“咱算了吧。”她真正的犹豫是,要不要也脆而淡地看向宋俊。看一看他吧,怎么看都行的。她到底没看。

此刻,以及往后相当一段时间内,他们还是夫妻。法律赋予婚姻以威严,传统渲染它的神性,世俗塞进包装在祝福之下的压迫。禁忌遍布,但这些现在都与沈夏无关。她只想以自己的感受去感觉。感觉一种感觉,夫妻的感觉。感觉不对。有些东西,沈夏比谁都清楚,因为某种错误的惯性,正在流失它应有的意义。没有了意义,还剩什么呢?形式是树身,一旦被麻木不仁的白蚁蛀空,风一吹,说倒就倒。树倒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一日夫妻百日恩。夫妻不仁。恩情滥开就廉价了,无用到后来,成了发炎的阑尾。沈夏难受地想,快,再快一点,割掉。

当晚在家,沈夏饭后主动申请洗碗,这是她来宋家的第一次。冯丽珠不敢信,在厨房和大厅间来回地走,拖鞋咔哧咔哧,透露着那一代人成长的艰辛和因艰辛而烙下的粗鲁。血雨腥风过来的女人,在超市争抢促销鸡蛋的女人。她很刻意地笑几声,到底不知道要干什么。平时冯丽珠也从不洗碗。

夜深了,宋俊从顶柜上搬下一床新被,动静很大,好像他也经历了腥风血雨。他们第一次不共用一条被子入睡。反正也睡不着。沈夏对这座城市不多的喜爱,就是这里冬季供暖,以及空气中适度的湿气。她想到了以前在家里过冬的场景,床褥里一片湿冷,她必须用自己的体温供养那一点热度,然后瑟缩在那单薄的热度区间内,乖乖的,不敢多动弹,周围是一片来势汹汹的阴寒。现在,沈夏也不敢多动弹,他们两个人都僵硬地躺在各自的床沿边。某种阴寒从床的中间线破壳而出,最终将他们重重围困。

余欢毫无征兆地在脑里闪现出来。那个永远比沈夏更招惹男生爱慕的女同学,她们是最亲密的发小。她们终日黏在一起的那些时光里,沈夏总是配角。她一度甘当配角,享受失落,成人之美。直到有一个男生出现,沈夏带着感恩的心接受他对她的关爱与伤害。她并不恨余欢,也不恨那个男生,她不恨所有人。每个人得其所应得,她这么告诫自己。是余欢领她进入成人的世界。那之后,类似于顿悟或棒喝,沈夏忽地发觉自己失去了无形的镣铐,她彻底自由了,精神的关节被打通,她从未感到如此轻盈,她再也不是谁的配角。后来,她成了别人的小主,高高在上的女神。她们是从何时起不再每天联络的?可能是余欢结婚以后,或是怀了孩子以后,又或者,在她们去往不同地域不同水平线的大学后不久。沈夏不记得了,时间在沈夏这里,成了一件過时的摆饰,早就逸出了她的审美范畴,多余又极易沾惹尘垢。总之,随着时间漫流,余欢失去了某种稳固的光彩。但沈夏现在算是明白了,余欢不需要光彩,她享受生活里所有的循规蹈矩,她接纳一切的琐碎和留白。这会不会是她新的光彩?每个人得其所应得,沈夏这么告诫自己。

第二天,宋俊主动邀请沈夏一道出门。沈夏待在卫生间里良久,最终决定化一个六十分及格的妆。他们没去咖啡馆,他带她登上这座日新月异的古都的老城墙。昨夜下过一场雪,雪终于来了,不大。现在,墙头和瓦檐上盖着零星的雪块,砖墙发黑,天空有霾。城墙捍卫着这座城市所剩不多的古意和风霜。沈夏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宋俊就带她来过城墙,他们租了一辆自行车,宋俊载着沈夏,绕着城墙转圈。他们目中无人地把车骑得飞快,在古老的砖墙上颠簸,长乐、永宁、安定、安远,一个个城门的名字含在宋俊的口中,踏在车轮之下,远处是这座城市线状的马路,一直延伸到混沌之中。哪里的远方都是一片混沌。沈夏感觉他们穿越了七百多年的历史,一路将车骑到天空之上,那里透明,空空荡荡,他们慌慌张张又嘻嘻哈哈,破旧的自行车一往无前。

他们立在相邻的两个瞭望口上,共同望着这座发黑的城市和灰蒙的天空。现在,这里的游客不多。他们只要一说话,就会冒出一团雾气,让他们的话声夹杂一种虚幻感。

“如果是为了钱,你完全可以什么不干。五万送上热搜榜前三,四万五前五,四万前十。这些你不知道吧?钱不是问题。只要还有人追星,对我,钱就永远不是问题。我能养你一辈子。等你以后也想弄小视频了,咱俩就是绝配的夫妻档。如果是觉得我窝囊,我今天就跟他们坦白,事业单位的闲差我撂挑了,现在我就是个正经八百的刷手。我乐意,而且痛快。”宋俊的嘴巴在虚幻地涌出雾气。

好端端的嘴唇被沈夏咬得很狰狞,高跟短靴的鞋头在不断折磨跟前的一块雪,把它踩成冰末,再蹚成一摊浑浊的污水。她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给我来个理由。”

“就是不爱了。我不想勉强自己,也不想为难你。对不起,这可能是我的问题。”沈夏的嘴巴在虚幻地腾出雾气。

“当然是你的问题。”宋俊的嘴巴在用力而虚幻地喷出雾气,“不会是因为‘爱过吧?”

“想什么呢,”沈夏的嘴巴在無力而虚幻地喷出雾气,“逢场作戏罢了。”

“‘白兰度呢?也逢场作戏?”那团雾气竟然弱了下去。

沈夏肯定,宋俊对“白兰度”的了解仅限于直播间。那里公开,屏蔽敏感词,随时可能空降审查员。那里虽然一派欢腾,却时刻保持着一种清醒和节制。所以她说:“谁也不是。”她的那团雾气也在弱下去。

“好吧。小菲是怎么回事?”

沈夏没有看到宋俊的嘴里呼出雾气,但声音扎扎实实的。“什么小菲?我不知道你都在说什么。”她只能这么说,大脑里的额叶像猛然被钝物敲瘪,沈夏正急剧地丧失着理智和决策的能力。她感觉自己正变得孤立无援,并由此充满了委屈。

“差不多隔两个月,他会飞过来一趟,跟你见一面。没错吧?”他看起来真的很难过。他不顾雪水,双臂抵在墙口上,明代戍卒的身高与他的落差太过悬殊,迫使他的脊背弯得非常夸张,像个胃绞痛病人。

沈夏的委屈径自脱胎为莫大的屈辱,屈辱是一种凶猛的感觉。她想让他闭嘴,但她发现自己一时无法称心地张罗自己的语言和语感。

“我有监控你手机,我知道这样做很不好。请原谅。所以,其实,我想说这些不代表什么。我可以不计较,真的。别离开我,好吗?我们还是好好的一家人。”

宋俊想搂住沈夏,被沈夏凶悍地撇开了。他的袖口太脏。她疾走,想要远离此地。短靴的鞋底很滑,雪太滑。宋俊喊了两声她的名字。很失真。一日夫妻百日恩。多么古代的观念,沈夏想后现代一点,后后后现代。她现在如同一只白鼠,在一个铁笼里徒劳地奔窜,仓皇,弱小,等待她的不是别人冰凉的解剖,就是仁慈的大赦。她的大脑在剧烈地萎缩,又急剧地膨胀,像一颗行将破裂的南瓜,要溅出一肚子的瓤和籽,糜烂红肿的内部。一只头顶南瓜的白鼠,不管走到哪里,都将是滑稽而悲哀的。

每个人得其所应得。

他们注定没有办法自然而然地淡出彼此,那就只能强硬。再强硬一点。两个人的自然而然需要十足的默契,他们不可能培养出这份默契。

在彻底离开之前,沈夏给宋俊买了一把手动剃须刀,配了两罐剃须泡,她默默放到他的电脑桌边。她去影碟店里给宋父淘到一张卓依婷的《蝴蝶情事》专辑,不多见了,她把它塞进电视机旁那个鼓胀的唱片盒里。冯丽珠虽然讨人嫌,毕竟相知一场,是喊过妈的人。送她什么好呢?她的匮乏感或是缺憾,远非沈夏可以填补。沈夏很快就想通了,她的离开就是最好的礼物。

“你还指望一个一礼拜才拿澡巾肥皂搓一回澡的人,跟一个天天擦沐浴露洗澡否则不愿上床的人有共同语言?”“爱过”还在不断地奉劝沈夏。他从最开始悄然地渗进她的日常,把局面维持在相安无事的状态,到现在堂而皇之地挑拨。他以为他是那个唯一吧?动情的自负者都觉得自己是那个不同凡响的唯一。沈夏的话术让他严重地高估了自己,也彻底地迷失其间。她决定从现在开始,不再理会他。她是在救他,就好像是,她害他是为了有朝一日去拯救。

在去往机场的网约车上,沈夏再度发信息给他。她知道多余了,但她现在需要多余的话把自己塞满。告诉我,这决定是对的。她对他说,分不出是撒娇还是乞怜。

至少,他现在有了一个清晰而具体的名字。管笛。

来吧,放下一切,好好享受这十天的法国之旅。管笛回复。他给沈夏发送的表情越发暧昧。从小朋友的表情到成年人的表情。他也有权律二,他已经顺利度过了权律二表情包的阶段。深刻的暗示。

在过安检的时候,“爱过”不服输一般发来语音。她耐住性子听。

生日快乐,亲爱的。四年才有一次的生日,太珍贵了。你值得这样的珍贵。我想告诉你一个惊喜,是惊喜而不是惊吓,放心。我人现在就在你的城市,没想到吧?我知道你的地址,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在……

沈夏挂断,拉黑。她给自己一个微笑,对着安检柜台的摄像头。弧形的镜头把脸抻得很扁,像个南瓜。眼圈有些黑,粉底没盖严。脸也有些浮肿,这脸是真大,才三个月不到,看来瘦脸针真的不顶用。他应该不会介意的。他说过,你怎么都好。他唱,你在我眼中是最美,每一个微笑都让我沉醉。他越发勇武而放肆了,有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量。

航班飞抵戴高乐机场的时候延误了两个小时。沈夏不清楚,两个小时对于一段如此漫长的航程来说是否再正常不过。这件事,她不愿过问管笛,这会显得她很没见过世面。她问的是,我到了,你在哪儿呢?

好在到处都有中文标识,沈夏可以随大部队先去取行李。她有一大箱行李,披肩、一次性洗脸巾、一次性内裤、自拍杆、便携式衣架、小药盒、耳塞、便携式除尘器、转换插头、便携熨斗,更不用说林林总总的衣帽,还有一袋化妆品。管笛暂时没有回复。登机前,他说会提前到机场等她。她没有他的电话号码,一个没问,一个没给。移动WiFi在包里,可以微信语音。沈夏让自己放轻松,心头稍紧的话,她就去看那些同行的黑头发黄皮肤,仔细辨听不同款式的普通话。她愿意再等一下。她试图重温一遍之前自己是如何跟“白兰度”打交道的,她想要回那种感觉。机场里流动着咖啡的浓香,还有烤面包的麦香,流动着那么多的西方人,从嘴角到臀形,随处可见古典而舒畅的线条,自信,优雅。这就是巴黎。

沈夏抖了一下自己藏青色的香奈儿风衣,今天她特地穿了一双很薄的黑色丝袜,不浮夸,但该有的魅惑管够,凉一点没关系。她觉得自己完全配得上巴黎。

她后来在到达厅拨给管笛几次语音,无人接听。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很久没有长时间地穿着高跟鞋站立,她的脚趾头很涩,脚后跟硌得辣疼。她忘了可以坐下,她在不断张望,高跟鞋嘀嘀嗒嗒地响。这里到处都有孤单的座椅。

她还是决定询问一下机场工作人员,看看他们能否帮她找到这个人。这个人很可能手机没电了,或者手机坏掉了,人有时候就是会在如此紧要的关头碰到各種不幸。他肯定很着急。今天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至少是之一。帮帮他,也帮帮我,Merci!她荒废多年的四级英语并不能帮助他们圆满地沟通。Bonjour和Merci也无济于事。

她给工作人员看他的微信,告诉他他的中文名字。后来是给他们看,一群工作人员。再后来,来了一位华裔。他会讲中文,很南方的发音,又很西方。中国的南方,那里是她的故乡。对这份翻译,沈夏感激而愧疚。她被带去一间办公室,在那里,他们给她泡了一杯咖啡,让她坐着。她的小腿酸胀,后背湿透了,她很久没有这么大的运动量。戴高乐机场比想像中要大,大得不够人道。那位华裔说,请你等一等,我们正在核查。谁是我们?她脑中再度蛮不讲理地蹦出了余欢。她赶紧切换微信账号,然后对余欢说,我现在在巴黎,我疯了,我很想你。暂时没有回复。沈夏在微博见过一句话,5G网络再快,对方不回也没用。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度日如年。但现在,所有的暂无回复都让她感到些微的心安。

这间办公室的不远处,一拨又一拨远方的来客正在接受检查或等候检查。他们操持不同的语音,或冷静或愤怒或惶恐或悲伤。他们为何而来,又为何如此冷静、愤怒、惶恐、悲伤?沈夏觉得这一切一点都不罗曼蒂克,她想换回平底鞋,要能穿拖鞋最好不过。她的脚趾甲很美,流光溢彩,比周围的一切都来得峥嵘、美好。

后来,后来的事情对沈夏来说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因为某种错误的惯性,事情正在流失它应有的意义。华裔后来热心地过来开导沈夏。“他组织了很多中国女孩过来。还好,赶在你前面,他早两个小时在机场被警方控制住了。我们的反对人口贩卖中心有他的信息。”这名华裔的普通话到底有些拗口,不止发音,可能是借用了过多法语的语法。

“他叫什么名字?”沈夏问。

“谭德健。谭咏麟的谭,刘德华的德,周华健的健。”华裔回。

“不叫管笛啊。”沈夏有些失落,她让自己的失落尽可能限于名字范围以内。

华裔似乎没听清她说什么,他没有接话。他有一双纯净的黑眼珠。

“我可以去看看他吗?就看一眼,最多说两句话。”沈夏再问。

“现在不行,但过几天应该可以。”

“有没有可能,我这一次是真的?”

“什么?”他问,他的中文理解力无疑不足以应对这个问句。

“对我是真的。他。每个人都有爱的权利,随时随地。”沈夏试图去契合他的语法。

“哦,当然。嗯。怎么说呢,你说的也没错。有这种可能性。”应付一门不擅长的语言,他的手势很难不丰富。

“你觉得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抱歉,我不知道。”华裔想了想,很专注地说,“但他不叫管笛。他有很多个名字,都不是真的。真的只有一个。”他竖起了一根食指。

一个。谭德健。

法国大革命,管笛,巴黎圣母院,蒙娜丽莎的微笑,Bonjour,波德莱尔、福楼拜、花神咖啡馆、德彪西、谭德健、Merci、断臂维纳斯、双叟咖啡馆波伏娃埃菲尔铁塔萨特莫奈拿破仑卢浮宫谭德健巴尔扎克杜尚老佛爷百货白兰度Merci香榭丽舍大街。

沈夏很乱。心乱飞,支离破碎地飞。

十天,沈夏决定独自赴这十天的约。

她选了一家顺眼的旅馆,离主干道很近,她不差钱。头五天,沈夏在旅馆里待着。放歌,不听,听不进去,让歌自己跑,跑出一份自己的情绪来。“谁能用爱烘干我这颗潮湿的心,给我一声问候一点温情。谁能用心感受我这份滴水的痴情,给我一片晴空一声叮咛。”只有这首歌她跟着哼唱,一遍又一遍,她感觉自己突然理解了老宋。饿了,就到楼下的咖啡馆点一杯拿铁,再来一份汉堡。一天只吃一顿。房间里鼓出一个小阳台,阳台有一张靠背椅,沈夏走过去,坐定,双腿抻直,脚搭在铁栏杆间。看街,窗棂、门扉、墙皮、石板,各处都慵懒着让人焦躁不得的陈旧。也看街头晨起的行人,都太匆匆,比街新鲜,但街耐看,尤其配着一角天色时。有一日,沈夏这么一直坐到夕阳西下,发现早上看到的很多人又都回来了,身上披了完全不同的色泽、节奏和风格。在国内,她很多年没有晨起了,她很久都不曾在意过别人到底在做什么。

她喜欢这个阳台。她甚至开始有点喜欢这样的巴黎。

那天夜晚,梦中的沈夏再度推开阳台的那扇木门。外面是一片戈壁滩,妖风肆虐,黄沙阵阵,灌木丛疖子一般丑陋地隆起在地表上。更远处,一个又一个白得很缺乏想像力的风力发电机,庞然地矗在那里,笨拙地转动着自己的桨翼。善丁呼拉尔,一个拗口的名字,一个她现在身处的地方。巴黎的善丁呼拉尔。在这里,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人总得信些什么,沈夏信了这话。她非常懊悔自己之前没能抓住什么去信,害她现在有点飘荡。

醒了还飘。

余欢发来语音,她问她,巴黎不好玩吗难道?跟“白兰度”发展到哪一步了?你怎么跟宋俊交代的啊?你真是个小机灵鬼。这有什么好哭的,把你给激动的。她发了很多落伍的表情。余欢越来越像一个四线城市的中年妇女了,这跟肤质和身材无关。沈夏在那一刻,第一次意识到了一种深切的孤独。人生而孤独,这被多少人供奉的金句,从那刻起,坠入凡尘,成了沈夏自己的真理。

后五天,她开始出动。每天晚上做好明天大致的行程攻略,然后次日八点准时出门。她去了很多地方,知名的不知名的。这是她第一次独自旅行,阵仗不可谓不大。她的英语加上肢体动作,竟然够用。

那个真爱粉丝群,每天都有人在发消息。沈夏很少冒声,无非预报直播时间。当她沉默的时候,他们就自己聊自己的,聊大众性的趣闻和热点,也聊自己生活里的趣闻和热点。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沈夏,聚在这里。沈夏是他们的梦、供奉的神。最近,他们频繁地追问,什么时候开播啊?千万别抛弃我们啊。小主,你去哪里啦?游散的信众同样期待神的显灵。

巴黎。沈夏到底在群里现身了,回国倒数第二天的时候。那天,那位华裔工作人员过来,最后一次征求她的意见,去或不去,去见谭德健。沈夏最后一次拒绝了。“我怕他是个秃头,怕他身高一米七。还有地包天,我一点都不喜欢地包天。”沈夏刻意模仿了一下,她现在能想到的模版只有影片里的维托·唐·科莱昂,他后来变作一个冷峻又呆板的头像。痛苦攒得够多了,沈夏便想让快乐也进来一些些,就从与痛苦和解开始。她请他别告诉她真相,关于发量、身高、腹肌和牙位之类。这位华裔依然很认真地说:“不说不说。但他有说,他对不起你。”他有着西方人惯有的不通世故,他就是彻彻底底的西方人,早已与沈夏的南方无关。沈夏让他别再说话,请他离开,Merci。“我想自己好好逛一逛巴黎,合理合法地逛。”她说,“Merci。”她给他脸颊一边一个吻,地道的法兰西风情。

沈夏往粉丝群传了两张自己的照片,她到底忍不住不开美颜。一张在卢浮宫。一张在花神咖啡馆。没人喜欢看那个空落落的小阳台。

跑那么远啊?飞镖戳中的?太可爱了。明明是性感。多来一些街拍啊。在巴黎搞个直播呗?给你红包,让你买LV包包和迪奥香水。

我美吗?沈夏突然这么问。

美啊!众人齐赞,似乎是无须思考的事情。他們都说,你是世界上最美的女神。世界,多么轻松的发音,但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没人愿意严肃地对待一个张口即来的名词。一加一在算错的情况下才等于三,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正如没人喜欢看那个空落落的小阳台,不管它在巴黎、北京,还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又或者,在那善丁呼拉尔。

无所谓了。肌肉松开,纹路自然深下去,浮雕一般唯美。沈夏笑了。

“等我回来。”信誓旦旦地。她像一个从未搞砸过任何问题的救世主,也像一个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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