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里的苍蝇

时间:2020-06-11 栏目:上海文学

德?诺维科夫 刘宪平

1987年的一个黎明。旭日的缕缕光线刚刚庄严昭示了自己从海面的初升,浪花还在轻輕拍打载机重型巡洋舰的船舷,周边无声无息,格外宁静。蓦然,始终沉睡在左舷的快艇突突突地叫唤起来。随之,其他响动陆续苏醒过来:铁链轻快地叮当作响,犹如教堂此起彼伏的钟声;露水打湿的甲板上,弹药箱滑行时刮碰金属护舷板发出的断断续续、时大时小的声响;接着是快艇侧舷靠拢时沉闷的碰撞声,还有脚步声,指挥员不连贯的、同平日一样说不说两可的话语。五名水兵和一名中尉军衔的年轻卫生官跳到了快艇的木质甲板上。

水兵们大都二十岁,个个睡眼惺忪,一脸不高兴。他们身着深蓝色粗布工作服,像打蔫的麻雀般蜷缩着,愁眉不展地蹲在有点热乎气的机舱隔板旁抽烟。

“军人证都带了吗?”中尉的声音像早上睡够了才起床那样饱满。

“我们又不是被开除,带军人证有屁用啊,中尉同志。”下士克洛基科夫替大家回应道。他肩章上独有的两道黄色绦纹赋予的小小权利,就是可以第一个同上级对话。一看外表,下士就是北方人:脸庞线条粗犷,睫毛微白,浅色头发稀疏。战友们背地里叫他佩卡①,但慑于他执拗和喜怒无常的脾气,都不敢当面这么叫:他总会怼得你很难堪。

“本来嘛,最好安排那些新兵娃子去装运货物。我们当兵的这几年,搬来搬去的搬够了,再有半年复员令就要下达了。”水手图尔塔,昵称图尔捷诺克,伸着懒腰漫不经心地说,顺手把烟头扔到船外。

“年轻人马上就到,你别惦记人家!你们是经验丰富的军人。”中尉不善于迎合别人,他的话也鼓动不起别人的热情。这名军官年过二十五了,他的姓氏米连科夫常常被误称。每当有水兵叫他梅林科夫,他就感到委屈,便强迫人家把这个词抄写几页纸,米连科夫、米连科夫、米连科夫……适得其反的是,绰号“梅林”就这样固定下来了。

水兵们默不作声,愁眉苦脸地眺望越来越近却仍旧模糊不清的海岸线。在海上已经漂泊了整整十个月,眼前,面对陆地,他们既感亲近又感生疏。多么渴望最好是光脚踩一踩与冷漠无情和令人生厌的金属甲板完全不同的高低不平、起伏不匀的具有生命力的地表啊,多么想摆脱舰上过分狭窄的人际交流圈去看一眼因而变得陌生和神秘的人们的面孔啊。不过,想必海岸也会令人恐慌,一如当年吓坏了哥伦布的船员们那样。岸上的事物五花八门,还有差不多被淡忘的民风民俗、陈规陋习以及人际关系,居民的行为举止更难预料……关于凶恶的帕特鲁里三头怪兽——正面是一个军官的头,保护身后的垂体是两个准尉或者士官的头——的传说,水兵们知道很多。但凡在陆地逗留,这个世上三头六臂的吐火龙随时都可能出其不意地现身近旁,色迷迷地扑向没有及时和心甘情愿向它表示敬意因而惊慌失措和脆弱不堪的海上居民。据说,本地土生土长的吐火龙怪兽特别喜欢以火柴盒来丈量从裤脚至柏油路的距离,而且能够以老到的时装设计师的经验准确无误地分辨军舰上缝制的喇叭裤和服装厂的标准产品。这郁闷的场合下,已经毁誉的水兵们还要被它剥夺三天自由,发配去海湾石头迷阵②。令人诧异的是,不自由的每一次递进都使得前一个不自由合乎意愿起来,并且具备了事物的所有表象特征:底舱内习以为常的软吊床,倒背如流的日常生活规程,一成不变的伙房食谱。看来,想得到幸福和全部财富乃不可企及之道理也蕴含于此,与此紧密相关的还有自由、爱情、生活的满足感——剥夺一个人的拥有,他在那一刻才会明白,一分钟、甚至一秒钟之前曾经是幸福的,纵然被剥夺的不过是被束缚在规章框架内的生活方式……

快艇抵达新近竣工的混凝土码头时,天色已经大亮。水兵们随着指挥员上岸,在不远处等候货运卡车到来。大家面临的是难以引起兴致的沉重体力活:在仓库接收卫生医疗物资,这全是两百公升一桶的气味刺鼻的碳福斯和漂白粉。眼前,他们在享受每一分钟的安逸。中尉身着熨烫平整的黄色衬衫、头上扣着一顶非标准缝制的像公鸡昂首那样的高帽,不住地四下张望。一年前他从海军军事学院毕业以后直接来到这艘新下水的军舰上,每天都埋头于日常工作,浑身充满从军热情。这会儿,他在码头上不安地跑来跑去,焦急地眺望远方,不时大幅度地亮出手表来看。部下们服役时间都比他长出一倍,已经熟谙诸如“水兵打瞌睡,任务不耽搁”这类朴素而颇具洞察力的真谛,所以他们才自得其乐地沉湎于晨光下的清闲自在。

两年前,他们这群大学生满怀豪情,也像不久前的梅林那样深受海军信仰的感召进入部队服役,有人在争当“政治和军事培训优等生”方面还有所表现,但军旅生活使大家很快各就各的位,那种要惩处别人违纪的主动性也不声不响地转变为表面上的冷漠和顺从。在外力作用下应征入伍的他们无论如何搞不明白,丝毫也不愚蠢的人们怎么就选择了服役,毕竟,哪怕将来有机会一次性发放令人羡慕的退伍金,也很难胜过平民生活自由自在的那种扬眉吐气之兴奋。

“一二一,左腿抬高!”每当队列操练,梅林都得扯开嗓门喊,但只能听到懒洋洋的回答:“你走一个看看呀。”战士们的水兵靴依旧在甲板表面蹭着走。

所以说,当一群胖乎乎的新兵被赶到舰艇上来时,不能奢望年轻的中尉真的打心里高兴。梅林一边自顾自地在那些被他发号施令般的吼叫吓得惊慌失措和束手无策的部下中间踱步,一边物色着字迹漂亮的家伙,以便从今往后卫生医疗部门的宣传板报能够明显地变得无可挑剔和精致美观。

南方的清晨。和煦的阳光照得码头逐渐温热起来。天空仿佛在拥抱这五个水兵生龙活虎的身影,以自己的蔚蓝抚慰着他们。而衣着整齐、神情严肃的梅林,无暇欣赏眼前的短暂美景,沿混凝土堤岸边缘符合规范地迈着步子,不断给自己下达着不同的命令。

然而,这一画面转眼就发生了变化。破坏者竟是这几个贪图安逸者中间那个最守规矩的孔帕。一撮毛③素有的不安分秉性不会允许他这么无所事事地待下去,他在周边悄悄兜了个圈子以后带回来的消息一下子就把战友们的悠闲慵怠一扫而光。原来,就在码头附近,咫尺之隔,一道石头围墙后蛰伏着一处规模不大但看上去很舒适的沙滩浴场。尽管时间尚早,但那里已经挤满对晨光浴情有独钟的本地女人,年龄各异,花里胡哨。刚才的疲沓和懒惰顿时不见了踪影!犹如一条条腰腹精瘦的公狗,五个水兵眨眼间就狂奔到石头围墙跟前,犹如在立定的口令下停住脚步,一动不动,兴高采烈中只见口水顺着吐出的舌头淌下,激动中两肋上气不接下气地起伏不停。美丽的胴体,碎布块般的五颜六色的泳衣下波浪起伏状的胸脯,圆润的肚皮,匀称的棕色后背,纤细的踝骨、手腕、手掌,这些都令水兵们赏心悦目,两眼冒火;人世间最美好的面料——年轻女性的皮肤被小心翼翼地涂抹了防晒霜,大腿内侧距胯下最近处皮肤尤为娇嫩,它细腻微妙得如此难于窥伺,以至于不知不觉中在悄悄转向自身的对立面——力量和激情。水兵们就这样贪婪地瞪眼瞅着,冲动中感受着体内欲望的膨胀。咄咄目光之下,这些矫揉造作的女人难为情起来,但姿势变换以后反倒更加撩人:她们恰到好处地弯腰俯身,伸展肢体,弓起脊背,翘起臀部,弹力紧身泳衣随时就要绷开……

谁也不知该使用什么词语来表达这份感受,究竟是记忆的感觉,还是时间在穿越你时的生理知觉。为什么有时候生命中最不足称道的时刻却因最微小的细节被铭记下来,包括海上温暖的微风拂面的感受,而多年以后,它们又赐予你充分慰藉心扉的惊喜和并非枉然的生活。这往往不是发生在人的潜意识层面,而是那种昆虫所固有的低级条件反射层面。好比史前的一只苍蝇,在飞行中为躲避贪婪的鸟嘴,不假思索就落在一滴金黄色松脂上,但刹那间便恍悟,小爪子被粘住,再也飞不起来了。它在恐惧中渴望着不惜任何代价地活下去,同时感受到使自己突然失去行动能力的甜蜜的粘黏,松脂的芳香令它迷糊起来,翅膀仍在空气中扇动着,绝望之下几度试图挣脱后,它逐渐平静下来,预感到全身就要陷入这滴亮晶晶的液体。肚皮上的茸毛粘在一起的时候,它已经感到惬意了,终于,最后的呼吸,强健犹存的身体抽搐、抖动,阳光的反射,未来的一粒琥珀呈现出来的透明橙黄和红褐色,苍蝇小脸上无知觉的幸福表情,因为最后一刻往往浮现这样的认知:不存在死亡,存在的只有围绕你身边、无法言表的美丽世界,而你将永存其中,至于以什么身份永存并不重要……

人生中奇怪的时刻就是如此。在万般忧愁的怨恨被终日搅动心头的痛苦耗尽了热情的那些岁月,这一切——青春、健康、爱情、令其他感受更加强烈的生计无着落、敏锐意识到这一切非持续、非一成不变——时刻警醒着我们、帮助我们生存下去,它们则融合于金黄色的松脂里,深深凝固进大脑。

“车来啦,快上!跑步前进!我对谁说话呢,水兵图尔塔,过来!”有气无力的叫喊勉强透过含在嘴里的木莓果酱,指挥员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

“快点,快点,我们要迟到了,你们这帮孙子!”面红耳赤的军官前蹿后跳,脸上已经冒出汗珠。他抓住水兵的手,一个一个把他们拽到卡车跟前。后者虽然服从了,但很不情愿,迷惘的目光中柔情依旧。

最终大家都上去了,卡车开动起来,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着。陶醉终于消褪,取而代之的是对中尉蓄意的恶毒攻击:

“梅林这家伙太恶劣,我们的美事全让他给毁了。”图尔捷诺克按捺不住地说,冲着驾驶舱里制服帽子下修剪整洁的后脑勺挥舞拳头。“王八蛋,同性恋。”他知道马达轰鸣下前面根本听不见,因而话说得毫无克制。其他几个人靠坐在车帮,默许地听着,但笑脸中也流露着些许惊慌。

“那些妞儿太棒了。”水兵格尔斯基回味地说。这个结实的乌拉尔小伙子老成持重、通情达理,简报栏里用的名字是里亚古什。他过分宽厚温和,软弱得像床垫,否则,他这个跆拳道绿带选手无论如何也不会默认这个羞辱人的绰号。得到这个绰号纯属偶然,无异于其他外号的产生。有一次,几个水兵在秋季潮湿寒冷的海风中瑟缩着列队于舰上的飞行甲板,心里在想着十分钟以后全都躺上自己舒适的板铺,这是他们独享的特权,为了保护细嫩的双手能胜任给舰上官兵被海风海水的盐份浸透的臀部扎针,他们不干轮机杂活,天天都能舒舒服服地睡个够。为此,他们颇不受其他舰员待见。队列中,格尔斯基原地倒换着脚,比其他人更入神地揣摩那美妙时刻,然后朝图尔捷诺克转过身,犯了个生活中的致命错误。这种情况其实并不罕见,有时几个想法同时在脑子里转悠,你想尽快讲出来,需要一个接一个地,结果却是一下子都讲出来了,而且是一个句子,若干词汇叠加糅合成一个奇怪的词组。他本想问:“你现在就上床躺下?”同时分享一下自己也无愧享受的喜悦。“我现在就上床躺下。”结果却是在旁人默默中响亮而掷地有声地说出了“我里亚古什!④”瞬间的鸦雀无声后,大家哈哈哈地笑得合不拢嘴。已经不是开个玩笑就能过去的事,甩不掉啦。他永远地背上了这个自称的外号“里亚古什”。

“是啊,那些妞儿没得说,要是能灌她们。”图尔捷诺克迎合道。

“灌她们,睡她们,搞到她们大汗淋漓,精疲力竭。”孔帕嘟嘟囔囔说起来没完,他相貌堂堂、衣着整洁,但这番话使人觉得主人身上隐藏着龌龊的道德取向。

“人高马大的都得戴上嚼子。”水兵斯洛諾夫插话道,这个干瘦的彼得堡滑头,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崇拜荷马,爱说大话。

“打住吧,小伙子们,人的生活可不单单有性欲。”佩卡忍不住说,他灰白色的睫毛眨了眨。

“你催什么呀,那还有什么?”图尔捷诺克有些恼火。

“我觉得呀,性欲是必须的,但还得有情感才能碰撞出火花。”

“你是茶壶啊,要什么火花?”图尔捷诺克不甘示弱。

“是这样,你们还记得不,半年前我去了一趟‘杜波夫卡海军士官学校?我们是徒步去的,大约五十来人,都是在舰上服役过的,上帝保佑。而我们这儿还在队列操练,执行章程条列,还在为延长舰艇服役年限奋斗,可是安全设备的质量可差劲呢。我刚入伍时,这门技术一个星期就掌握了,就因为教官好:稍微犯点错,大嘴巴就抡。有人开始逃课,随便去哪里,能躲就躲。藏身的地方并不多,不是去煤库睡个够,就是去伙房和女厨师聊个够。在那些地方被军官找到,揪回操作现场挨骂。其实有图书馆,但不让士兵进,军官又不去,所以天天空着。我找到一个少校套近乎,说自己喜欢读书,请推荐一下吧。他把我介绍给女图书馆员,我就这样得到了许可在业余时间去看书。所以操作课一结束,我就跑到那里去了,谁也想不到去图书馆找我,爱读书的水兵是罕见的。图书馆员是个三十岁的已婚女子,很聪明,讨人喜欢。我们聊到了福克纳、大江健三郎、海明威等作家。她给我讲得最多的是费里尼⑤。我们这里根本看不到他的影片,电影院里放映的全是烂货,经典的东西一丁点也没有。她简直是绘声绘色地给我讲述了《阿玛柯德》。我去了两个星期,觉得我们很聊得来,我说笑话逗她乐,她也爱开玩笑,还把自己的生活经历讲给我听。我也非常喜欢她,说些挑逗的话,但做出没有任何非分念头的样子。终于有一天她请我去做客……”

“把人家办了吧?”大家异口同声地问。

“才没有呢。我当时结婚才一年,你们懂的,爱情崇高和白头偕老的信念始终记在心头。”

“你这个傻瓜蛋,但愿上帝饶恕你,错过了一个好女人。”图尔捷诺克说。

“是这么回事,现在我后悔了。但从另一方面讲,知道嘛,这是某种未完结,意犹未尽,一种永远失去的感觉,她最后的眼神,我的所有纠结,这是一种独特的愉悦,别样的开心。否则,我们上了床也就万事大吉,各奔东西了。其实,也可能我不对,谁知道啊。”

斯隆寻思了一下,以习惯的口吻说:“谁还记得松尾芭蕉⑥的那句:

‘暴风雨摧毁的菊花

具有了别样的美丽。”

“讲得真好,狼心狗肺的。”里亚古什若有所思地动了动嘴唇。

“怎么,沃夫奇克,戳到痛处了?”孔帕笑道。“我遇到过另外一档子事。一次在街上溜达,当时我也就十三岁……”

这时卡车剧烈抖动了一下,停了下来。

“快下车,到了!”中尉一路态度温和,这会儿口气又凶起来。

车子停在城外通道边的一处石头小岗亭跟前,围墙后面是一排排看不到头的仓库。

“你们在原地待着,我马上就回来。”梅林说着,步伐矫健地朝里边走去。五分钟以后,他神情沮丧地回来了。

“我们来晚了,管理员去吃午饭了,要等一个小时。”

坐在驾驶舱里的司机转眼就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

“不许走远了啊,食品店就在旁边。我去办手续。一个小时后准时集合,不得迟到!”

商店里的东西是苏联式的,没有选择余地。

“孩子们,买点冷熏鲱鱼吧!”上了年纪的女售货员热情地看着他们。

“好啊,两公斤鲱鱼,两个黑面包,三瓶克里米亚白葡萄酒。”图尔捷诺克替大家拿了主意。

“妈的,万一有什么情况,要骂死我的。”军士打算发发牢骚,但少数人的诉求马上就转变成多数人的民主,并且遏制了心怀疑虑者的抵触情绪。大家在角落里的一堆箱子上安顿下来,尽管不远,但避开了可能不怀好意的视线。报纸铺开,鲱鱼放了一小堆,面包切成块,白葡萄酒没拿在明面,而是悄悄传递着喝。

这是冷熏鲱鱼啊!十年以后,他们中的每一位都回忆起了那绝妙的味道,油乎乎亮闪闪的一块块小鱼,整块地吃下,不必去鳞剔刺,完了还得嘬一嘬油渍渍咸乎乎的手指头。之后嘴里便是淡淡的可心的烟土味,口腔表面完全是克里米亚白葡萄酒的那一口甜蜜,头顶上则是塞瓦斯托波尔炽热的太阳。葡萄酒笼络人心,一股宽慰人的味道,糖分不大,酒精含量恰恰是喝下第一口五分钟以后你自我感觉很享受所需要的那个度数。它带着你继续心满意足地走下去,时刻陪伴着你,但凡你手边有冷熏鲱鱼,有黑面包,有一伙令你开心的朋友,不需要特别的下酒菜,谢绝佳肴,那么,神秘的事情就会发生在不缺少南方夏季所有特征的氛围中:草原和大海的气息、阵阵清风、波涛在远处咆哮着冲击堤岸的响动。除此之外还要添加上二十岁的你们,健康快乐,充满希望,憧憬未来,脱氧酒精经过肝脏大量进入血液,并没有减弱,这样,醉酒状态就处于能够进行哲学思维对话的水平,所以这款廉价饮料被奉为花蜜,在海军军人中被普遍饮用就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了。

午饭大家吃得心满意足,烟民过了烟瘾,在卡车旁待了一会儿,但中尉始终没有露面。

“走啊,我们去海边看看。”斯隆提议道。

“万一梅林回来了怎么办?”

“那有什么,让他等会儿呗,又不是老爷。”

很奇怪的一时冲动。走着去可不近,天气酷热,可大家却突然无法抑制地想去海边。于是就去了。

这是真正的草原,是帝国北方省份居民想像中的草原。干涸的土质地表,无情钩挂衣服、影响你迈步的各种荆棘,还有黄鼠狼洞,被太阳晒干的枯黄草场。轰鸣作响的海峡浅滩从近旁闪过,面积有的像酒囊大小,小一点的是灰白色,颇像月球仪。大家朝一个方向疾走,时不时跳上土丘,目标明确、意志坚定,犹如那些径直走到断崖跟前、神情忧郁中果断跳向大海的火星骑兵部队。

五个水兵就这样盲目且无所顾忌地走在草原上。凛冽的劲风吹透蓝色制服,挟裹着沙粒抽打面頰,并且使劲扫腿要把你放倒。劲风犹如坚硬厚实的鞭子,在空中弯曲时柔韧性十足,但抽下来的瞬间仿佛凝固住,硬邦邦的简直就是惩处人用的钢条。劲风就是与你身体表面宽度相当的鞭子。一鞭子抽下来,它炸裂剥离成无数碎片呼啸而去,片刻后从另外一个方向重新抽打过来。有时,迎面刮来的风平稳而不间断,空气会稠密黏腻起来,你不得不像搅开果酪那样吃力前行。无论怎样,劲风总会吹透你,哪怕烈日当空。大家突然感觉,这就是不停歇地以极大速度穿透你、在体内和心头穿凿出无数窟窿、夹带着飞溅起来的残片碎块从身旁飞驰向前的时间啊。你一秒一秒地变得越发渺小,你知道并时刻感受着,这是终身的痛苦和恐惧,而它们背后是凶险的虚无,永远、永远也不会再……

然而,大海的喧嚣和交织变幻着波涛和浪花的南国的永恒大地温存地应答:不存在死亡,没有死亡。人们百万次千万次地来过这里,就像眼前这样,来过此地也去过其他任何地方。那些普通的罗马士兵来过这里,长途跋涉以后渴望在岸上休整、喝一点黑麦汤。他们纠结于同样的问题、享受着同样的感情,年轻的他们背井离乡,情感上满怀对喜悦的期待,同时为迄今没有经历之事的未卜而不安。当年罗马士兵骑着西徐亚种快马疾驰到海边,荆棘也是这样地钩挂马镫。那时,图尔捷诺克这样的普通士兵过量喝了马奶,把箭撒落于草原,被其余人取笑骑术不过硬和兴奋下语无伦次。他们就这样走到海边,把“施迈瑟”枪⑦扔到身后,终于拿下了这座殊死抵抗的可恶城市,需要洗净激战数日后身上的烟黑,尽量不再去想那些死去的人,无论是己方的还是对方的。佩卡的手一直放在敞开的制服口袋里抚摩年轻妻子的照片。斯隆在努力回想,关于赫尔松涅斯⑧,自己是在哪里阅读到的,莫非是在普鲁塔克⑨的书里?

“不存在死亡,不存在。不存在死亡,不存在。”螽斯“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地叫个不停。“没有时间,任凭什么也无路可寻。”被晒得滚烫、喷吐热流的石头随声附和。“伟大母亲温柔地抱着我们,摇晃着使我们入睡,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我们摔下去。”草原上的小鸟轻快地鸣唱,白云赞同地点一点前额突起的头。

水兵们走到了悬崖边,面对大海神情庄重而严峻。里亚古什背诵了一段赎罪祷文,把贡品奉献给了波塞冬⑩。“假使真的没有死亡,或者即使有,也不是那么阴森可怕,而是懵头懵脑、惹人发笑。”孔帕冷不丁茫然说道。大家一下子回头望去,草原的另一尽头,一个头戴灰白帽子的微小身影滑稽地蹦跳着、凶狠地吼叫着什么。

这一天过去了。另外的一些日子也过去了很多。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命运编织着生命路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条。里亚古什成为了模范户主,他生活中现在最光鲜的事情就是全家去郊外野餐,吃烤肉串。当然,妻子甚为不满的是,他偶尔会带回家一听番茄汁鲱鱼罐头,然后在莫名其妙的深思中独自吃下。斯隆在医学上攀登到自己的巅峰,他现在是教授了,很明事理,唯一的怪癖就是无法解释地酷爱小学生水彩画,而且画面基本是暗绿色调的草原风光。孔帕服役到药房主任,像以前一样有心计,没结婚也没孩子,就这么独自生活着,一个油头滑脑的家伙,一到晚上就伏案疾书,写什么,他谁也没告诉,但已经起了个好书名——《太阳城》。的确,类似的东西有的人已在心中经历过了,而且是在很久以前。图尔捷诺克复员后不久便在自己居住的维堡区沦为酒鬼,无家可归四处流浪,他倒毙在某处围墙跟前的可能性极大。佩卡对现实生活感到绝望而陷入迷惘,他认准了要寻求真理。在第二次离婚后的一天,他把绳索挂在了吊灯钩子上,双脚踩住椅子背,就在涌上頭的血液红红的一层蒙住双眼、意识模糊起来的那一刻,记忆中猛然浮现出那个阳光充沛的普通夏日的清晰痕迹,他就像凝结在琥珀里的那只史前苍蝇,由于最后一刻的认知——不存在死亡——而感到幸福,双眼炯炯发亮。

① 皮卡超人(пекка)的音译。

② 这里指俄罗斯北方索洛维茨基群岛分布的若干处石头迷阵自然奇观,因邻近北极圈,自然条件恶劣。

③ 旧时对乌克兰人的蔑称,现为谑称。

④ Лягуш的音译。动词“躺”(лечь)的第一人称变位为лягу,第二人称为ляжешь。格尔斯基无意中把这两个人称变位合在一起说成лягуш。由于士兵相互间讲俚语时常常会吞音,лягуш也相当于лягушка(蛤蟆),所以闹出笑话来,成为他的外号。

⑤ 费里尼(1920—1993)意大利电影剧作家、导演。其作品《阿玛柯德》获1975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

⑥ 松尾芭蕉(1644—1694)日本江户时代著名诗人。

⑦ 雨果·施迈瑟——德国军械师,他设计开发的自动步枪称为“施迈瑟”枪,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被广泛使用。

⑧ 赫尔松涅斯——公元前5世纪到公元前1世纪的古罗马城邦。废墟中发现带塔楼的城墙、街区、庙宇、剧场、作坊等遗迹,位于今天的塞瓦斯托波尔郊外。

⑨ 普鲁塔克(约公元46年—120年)古希腊作家和历史学家。大量流传至今的作品结集为《道德论》。

⑩ 希腊神话中的奥林匹亚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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