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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水

时间:2020-05-22 分类:小小说月刊·下半月

邢庆杰

1977年盛夏的一天,我随母亲到乡里街上买东西。返回的时候,已经天近中午了。我又热又渴,母亲便就近带我到供销社办公室讨水喝。

那间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是个大胖子,脸色白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母亲说明来意后,那人指了指门外对我说,你自己去看看门口的水缸里还有没有。

我跑到门口,那里果然有一口大水缸。那一年我七岁,那个水缸和我差不多高,但缸里却一滴水也没有,像是很久没有用过了。

我回到屋里,对那个胖子说,缸里没水。

胖子冲我们摊了摊手说,没水就没办法了,你们去别处看看吧。

母亲冲他笑了笑说,大兄弟,孩子渴得厉害,我们回去还有三四里路呢,你就行行好,给他倒杯热水吧。

那胖子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暖瓶,拿起来掂了掂说,这里也没有了,这水是从乡政府食堂打来的,外面这么热……

母亲不等胖子说完,拽起我的胳膊就走,临走摞下了一句话,反正你出门也不会背着水缸。

后来母亲对我说,她从胖子拿暖瓶时用的力度上,看出暖瓶里肯定是有水的,只是不想施舍……

我家在村子的最北頭,大门朝西,门外是一条南北大道。虽然是土路,却是北面几十个村庄进城的必经之路。乡政府驻地虽然有连接着县城的柏油路,但那要绕很远的路,所以,乡里各部门的干部职工进城,也多在我家门口路过。那时候农村人出行,自行车是极少见到的奢侈品,大多靠步行。需要运送物品的,就赶着牛车驴车或者马车。家里喂不起牲口的,就用人拉着地排车,肩膀上套上襻,慢慢地行走在大地上。那年月,还没有发明瓶装水,人们也没有带水的习惯。走渴了,靠近村庄的,就到村头上讨碗水喝。如果赶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就到河边去,拨开水面上的水草和树叶,洗一把手,然后用手掬起来喝。

我家房后有一眼水井,水质极好,清冽甘甜,我们半个村庄的人都吃这个井里的水。至今,我回老家,仍用这个井里的水泡茶,味道不是纯净水和矿泉水能比的。而且奇怪的是,竟像用纯净水泡茶一样,杯子上几乎不留茶锈。

我家的位置在村口,经常有人上门讨水喝。每次母亲都在水缸里舀满满的一舀子水,递给讨水者。有时她忙着,就会支使在家里的某个孩子去给路人舀水。天凉的时候,她坚持让讨水者喝开水,为了节约时间,她常常把开水倒在舀子里,把舀子头放到水缸里的水面上飘着,用凉水降温。我们一家一直是这样对待上门讨水的陌生人,所以,母亲对供销社那个胖子的行为非常不满,她纠结了一路。

不就是一口水吗?

从乡政府驻地回家的路上,母亲把这句话念叨了很多遍。

我渴得嗓子眼里冒火,浑身绵软无力,一句话也不想说,心里恨透了那个胖胖的小气鬼。直到走到丰收河边,我喝了一肚子河水,整个人才精神起来。

如果不是我的亲身经历,我真的不相信世上会有如此巧合的事儿。

那天我从外面“疯”完回家,老远就看到一辆“大金鹿”的自行车闸在门口。进了院子,见一个肥胖的背影正站在我家的水缸前狂饮,母亲在一边站着,不断地说,慢点喝……别呛着……

尽管只是一个背影,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在鲁西北的乡村,连白面馒头都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美食,人们都瘦,极少能见到胖子。那一天的经历瞬间涌上心头,我冲过去正想开口,母亲忽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然后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我。我只好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我想说的那句话是:你出门咋不背着水缸?

胖子临走,冲我友好地笑了一下,说,你们家的水真甜。

看着胖子出了门,我着急地对母亲说,你不认识他了吗?他就是供销社的那个胖子!

母亲冲大门口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话,不就是一口水吗?谁出门还能背着水缸?

我一时无语,直到很多年之后,我混迹到文学的队伍里,才逐渐明白母亲朴素的话语里,蕴含着鲁西北平原千年的深厚传承。

选自《红豆》